第二十六章:双重的浪潮 (第1/2页)
“海鸥号”驶入开阔海域的第三天,爱琴海展示了它反复无常的面孔。清晨还是一片宁静的湛蓝,午时便聚集起了铁灰色的云团。到了午后,风开始呼啸,卷起白色的浪尖,拍打着船身。
德摩克利斯站在舵位,双手稳握舵杆。三十年的航海经验让他的身体本能地调整着重心,随着船的起伏而微微晃动。他的眼睛不断扫视着海面、帆索、云层——评估着风暴的强度、持续时间和最佳应对策略。
“降主帆!缩前帆!”他朝船员喊道。
水手们迅速行动,在摇晃的甲板上熟练地操作缆绳。埃弗拉姆带人降下主帆的一半,减少受风面积。船速减慢了些,但稳定性增加了。
马库斯在帮助固定甲板上的杂物。虽然自称有航海经验,但显然不太适应这样的风浪。他脸色发青,紧抓着栏杆,每次船身剧烈摇晃时都显得格外紧张。
“第一次遇到风暴?”德摩克利斯在风声中喊道。
马库斯勉强点头。
“爱琴海的脾气!习惯了就好!”老船长大笑,笑声被风吹散,“记住,不要对抗海浪,要顺势而为!就像对付政治——硬抗会翻船!”
这个比喻让马库斯露出一丝苦笑。他确实在对抗政治的风暴,而现在又加上了自然的风暴。
雨开始落下,起初是稀疏的大滴,很快变成密集的雨幕。海浪越来越高,船头时而高高昂起,时而深深扎入波谷。海水冲上甲板,又从排水孔流回海中。
德摩克利斯计算着位置。根据太阳最后一次出现时的方位和航速,他们应该已经过了基克拉泽斯群岛的中段,距离萨摩斯还有不到一天的航程——如果风平浪静的话。但在这样的风暴中,一切都难说。
“船长!”埃弗拉姆从前舱爬上来,浑身湿透,“货舱进水了!不严重,但那些箱子……”
德摩克利斯心头一紧。那六个木箱,他们的证据,他们的使命。
“马库斯,跟我来!”他把舵交给大副,抓起一盏防风油灯,示意年轻人跟上。
下到货舱,情况比想象中好些。海水是从舱门缝隙渗入的,只有脚踝深,而且正在被船体的自然晃动排出。但六个箱子中,最下面的两个已经浸在水中。
“得把它们垫高。”德摩克利斯判断,“埃弗拉姆,拿些空木桶来!”
三人合力,在摇晃的货舱中艰难地将箱子一个个抬起,垫在空桶上。箱子异常沉重,马库斯估计每个至少有他体重的两倍。
“里面到底是什么?”在抬起最后一个箱子时,埃弗拉姆忍不住问。
德摩克利斯和马库斯交换了一个眼神。直到现在,他们也没有打开过箱子。安提丰的人说不能打开,封条完好是交接的条件之一。
但现在封条已经被海水浸湿,部分脱落。而且,如果他们要把这些作为证据交给萨摩斯舰队,迟早要打开。
“我们需要知道。”马库斯说,声音在货舱的摇晃和浪涛声中显得模糊。
德摩克利斯犹豫了。打开箱子意味着彻底断绝回头路。但看着那些被海水浸泡的木箱,看着开始脱落的封条,他知道选择已经不由他了。
他从工具袋里掏出一把短撬棍,插入一个箱盖的缝隙。木头发出呻吟声,钉子被一点点撬起。马库斯和埃弗拉姆帮忙,三人合力,终于打开了第一个箱子。
防风油灯的光照亮了箱内。
不是武器。不是金银。
是卷轴。密密麻麻的羊皮纸卷轴,用防水油布包裹着,整齐排列。德摩克利斯取出最上面的一卷,小心展开。
上面是用希腊文写成的文字,但格式奇特——不是文学作品,不是官方文书,而像是……账目。
“军需物资清单,”马库斯凑近看,辨认着字迹,“粮食、木材、沥青、绳索……数量、价格、供应商……”
埃弗拉姆又打开另一个箱子。更多的卷轴,但这类似乎是信件。他快速浏览几份,脸色渐渐变了。
“这是……雅典内部的情报。驻军分布、粮食储备地点、主要政治人物的立场分析……”他抬头看德摩克利斯,“船长,这不是普通货物。这是间谍资料。”
德摩克利斯感到一阵寒意穿透湿透的衣服。他原本以为箱子里是武器或贿赂用的金银,那样至少是直接的、物质的背叛。但这些卷轴更可怕——它们是知识,是信息,是用雅典的秘密交换来的东西。
“看看有没有波斯方面的。”马库斯说,开始检查其他卷轴。
他们快速翻阅。大部分是希腊文,有些夹杂着波斯语的注释。有一份卷轴特别厚,马库斯展开后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条约草案。”他的声音颤抖,“雅典与波斯的秘密条约。波斯提供资金和物资,支持雅典寡头政权;雅典承认波斯对小亚细亚希腊城邦的统治权,并承诺在战后与斯巴达的谈判中……”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清楚。这是出卖,用整个希腊世界的利益换取一个派系的权力。
德摩克利斯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货舱地板上,双手捂住脸。他知道安提丰在与波斯接触,知道这不对,但亲眼看到这样的证据,仍然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还有更糟的。”埃弗拉姆从另一个箱子里取出一份文件,“看这个日期。三个月前。那时安提丰还在公开谴责与波斯谈判的人。”
所以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在西西里远征失败后,甚至可能更早,安提丰和他的同伙就已经在策划这一切。
货舱剧烈摇晃,一个浪头拍打船身,海水从缝隙中喷涌而入。三人连忙重新固定箱子,但心情已经完全不同。
回到甲板上时,风暴有所减弱。雨还在下,但风势缓和了,海浪也不再那么狂暴。乌云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金红色光芒如剑般刺穿云层,洒在海面上。
德摩克利斯重新掌舵,沉默良久。最后他说:“我们必须成功。必须把这些送到萨摩斯。”
马库斯点头,表情坚毅。现在他不仅是为了警告舰队安提丰的计划,更是为了揭露这场背叛的完整图景。
“但还有一个问题。”埃弗拉姆说,指向东南方向,“那艘船,从中午就开始跟着我们。”
德摩克利斯和马库斯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逐渐平息的海面上,确实有一个黑点,保持着几乎与他们平行的航向,距离约两海里。
“渔船?”马库斯猜测。
“渔船不会在这种风暴天出这么远。”德摩克利斯眯起眼睛,“而且它的航线太规律了,像是在追踪。”
“安提丰的人?”
“有可能。也许巡逻艇放行后通知了同伙,也许一直有船在暗中监视。”德摩克利斯调整航向,测试对方的反应。
果然,那艘船也随之调整,保持相对位置。
“它比我们快。”埃弗拉姆判断,“如果是敌意的,我们逃不掉。”
德摩克利斯思考着。如果那艘船是安提丰派来拦截或监视的,那么他们必须在被追上之前想出对策。萨摩斯还有不到一天的航程,但以那艘船的速度,可能在天亮前就能追上。
“我们需要计划。”他说。
与此同时,在雅典,另一种风暴正在酝酿。
莱桑德罗斯的脚踝在第三天时已经可以勉强不用拐杖行走了,虽然仍有些跛,但至少恢复了基本的行动能力。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访索福克勒斯——以感谢老人之前对卡莉娅的建议为名,实则想探听更多消息。
索福克勒斯的状况更糟了。老人躺在床上,咳嗽频繁而剧烈,每次发作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卡莉娅作为祭司兼医者正在照顾他,用草药蒸汽缓解他的呼吸。
“莱桑德罗斯。”索福克勒斯在咳嗽间隙勉强说,“你来了。正好,我有话要说。”
他示意卡莉娅扶他坐起。在窗边斜射的阳光下,老人看起来脆弱如干枯的芦苇,但眼神依然锐利。
“剧院审查委员会昨天找我了。”索福克勒斯说,声音沙哑,“不是问我的新剧本,而是问我对‘当前局势’的看法。他们想知道我是否支持委员会的工作,是否认为暂停民主程序是‘必要的’。”
“您怎么回答?”
“我说我老了,不懂政治,只懂戏剧。”老人苦笑,“但这不是他们想要的答案。他们要求我写一部剧本,歌颂雅典的‘新生’,歌颂那些‘在危难中挺身而出的爱国者’。”
莱桑德罗斯和卡莉娅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这是明显的政治宣传要求,要用文化为寡头政权背书。
“我拒绝了。”索福克勒斯继续说,又咳嗽起来,“我说我的灵感来自缪斯,不是来自政治家。然后……他们提到了你的名字。”
莱桑德罗斯的心一沉。
“他们知道你在调查西西里远征的真相,知道你和马库斯、卡莉娅的关系。他们说,‘有些年轻人在被误导,在做危险的事情’。他们希望我‘劝导’你。”
“这是威胁。”卡莉娅轻声说。
“委婉的威胁。”索福克勒斯点头,“但威胁就是威胁。莱桑德罗斯,你必须小心。他们现在还需要维持表面合法,所以不直接动手。但如果局势变化,如果他们认为必要……”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莱桑德罗斯和他的朋友们已经上了名单。
“马库斯有消息吗?”老人问。
莱桑德罗斯摇头。“海鸥号”启航已经三天,按正常航程应该快到萨摩斯了,但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等待是最难的。”索福克勒斯看着窗外,“在戏剧里,等待的场次最难写。不能太短,否则显得仓促;不能太长,否则观众厌烦。但生活不像戏剧,没有固定的时长,不知道高潮何时到来,甚至不知道是否有高潮。”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积蓄力气。
“我年轻的时候,”老人继续说,声音如梦呓,“在萨拉米斯海战时,我是合唱队的领唱。我们站在岸边,看着雅典舰队与波斯人作战。每一刻都像永恒,不知道下一刻传来的是捷报还是噩耗。但最终,胜利来了。”
他又睁开眼睛,看着莱桑德罗斯。
“等待中最重要的,是相信等待值得。即使最终没有胜利,等待本身——那种坚守,那种不放弃——就是人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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