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犹疑的堤坝 (第2/2页)
卡莉娅等待片刻,确认安全后离开。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几条街,确保没有被跟踪。
与此同时,莱桑德罗斯在家中等待,坐立不安。天色渐暗,母亲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填满房间。
“她是个聪明的女孩。”菲洛米娜突然说,“会平安回来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她眼里有光。”老妇人继续织布,“不是年轻女孩那种天真的光,是知道黑暗存在,但仍然选择看的光。”
莱桑德罗斯想起第一次见到卡莉娅的情景:在伤兵神庙里,她蹲在一个失去左腿的士兵身边,平静地清理伤口,眼神专注而温柔。那一刻他就知道,她不是普通的祭司。
卡莉娅在黄昏时分归来,带着潮湿的海风气息和重要的消息。
“波斯货物,今晚子时运走。”她简要汇报了所见所闻,“德摩克利斯被迫配合,但他显然不愿意。”
“我们能做什么?阻止运输?”
“太危险,而且可能打草惊蛇。”卡莉娅思考着,“但我们可以记录。时间、地点、参与人。如果有机会,甚至可以确认货物内容。”
“怎么确认?”
“德摩克利斯。”卡莉娅眼中闪过一丝决心,“他被胁迫合作,内心抗拒。如果我们能接触他,提供另一种选择……”
“但他会相信我们吗?我们只是陌生人。”
“不是我们。”卡莉娅说,“是莱奥斯。我记得德摩克利斯和莱奥斯有过合作,共同运输过一批陶器去科林斯。如果莱奥斯能出面……”
问题又回到了距离和通信。萨拉米斯岛不远,但来往需要时间,而且现在港口监控严密。
“戏剧节。”莱桑德罗斯想起之前的计划,“下周的表演,商人和水手都会去看。莱奥斯如果还在雅典附近,可能会来。”
“但我们需要提前联系他。”
两人陷入沉默。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敲击声——不是暗号,而是急促的连续敲击。
卡莉娅迅速站起,莱桑德罗斯抓过拐杖。但出现在门口的不是敌人,而是马库斯。
码头工人看起来疲惫不堪,脸上有擦伤,衣服沾满污渍,但眼神依然锐利。
“马库斯!”莱桑德罗斯几乎不敢置信。
“小声点。”马库斯快速进门,卡莉娅立刻关上后门,“我不能久留。”
“我们以为你被捕了。”
“差一点。”马库斯接过卡莉娅递来的水,大口喝下,“他们带走了二十多人问话,我在名单上。但我有个堂兄在安全员里,提前给了我警告。我躲进了港口的排水管道,等搜查结束才出来。”
“现在安全吗?”
“暂时。但他们知道我没被抓到,会继续搜。”马库斯擦擦嘴,“听着,我有重要消息。委员会在准备大动作。”
“什么动作?”
“他们计划下周戏剧节期间,趁全城注意力在剧场时,从萨摩斯召回部分舰队军官,进行‘忠诚审查’。实际上是要替换掉不听话的指挥官,安插自己的人。”
卡莉娅倒吸一口凉气:“如果舰队被控制……”
“雅典就完了。”马库斯肯定地说,“所以我必须离开雅典,去萨摩斯报信。但港口现在封锁很严,我需要帮助。”
“怎么帮?”
“我需要一条船,和一个出港的理由。”马库斯看着他们,“我知道这要求很多,但……”
“德摩克利斯。”卡莉娅突然说。
马库斯愣了一下:“那个船主?他谨慎得要命,不会冒险。”
“但如果他的船上已经有‘冒险’的货物呢?”卡莉娅快速解释了她听到的对话,“子时,波斯货物。如果你能混上那艘船……”
马库斯的眼睛亮了。“然后我在海上‘发现’这批货物,迫使船改变航向?但德摩克利斯会配合吗?”
“不一定自愿,但我们可以给他选择。”卡莉娅说,“要么继续被迫为安提丰运货,承担叛国风险;要么帮助一个雅典公民去萨摩斯报警,将功补过。”
莱桑德罗斯补充:“而且,如果船上有波斯货物,那本身就是证据。你可以带着证据去萨摩斯,更有说服力。”
计划迅速成型,但也充满风险。马库斯需要混上德摩克利斯的船,在合适时机现身,说服或迫使船主改道萨摩斯。而他们需要在陆地上配合,确保德摩克利斯在出发前收到“建议”。
“谁去接触德摩克利斯?”莱桑德罗斯问,“我脚伤不便,卡莉娅太显眼……”
“我去。”一个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菲洛米娜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斗篷。“我去给他送件斗篷,说他妻子托我带来的。我们陶匠和船主偶尔有来往,不会太奇怪。”
“母亲,太危险了。”
“我老了,儿子。”菲洛米娜平静地说,“他们不会太注意一个老妇人。而且,如果我不去,你们谁去?马库斯不能露面,卡莉娅容易被盯上,你走不动。”
她有理,但莱桑德罗斯的心揪紧了。
“我陪她去。”卡莉娅说,“保持距离,但能照应。”
最终决定:菲洛米娜以送斗篷的名义接触德摩克利斯,传递简单的口信——“船上有老鼠,老鼠会找猫。”这是莱奥斯当年和德摩克利斯合作时用的暗语,意指货物有问题,需要第三方介入。
如果德摩克利斯听懂并配合,马库斯就有机会;如果他拒绝或告密……那一切就结束了。
马库斯需要立即前往港口,找到藏身之处,等待子时。卡莉娅和菲洛米娜现在出发,趁夜色初降时前往德摩克利斯的住处。莱桑德罗斯和尼克留守,准备应对任何意外。
分别前,马库斯握住莱桑德罗斯的手。“如果这次失败……”
“不会失败。”莱桑德罗斯说,“因为雅典需要它成功。”
马库斯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码头工人特有的粗粝和坚定。“那就这么说。”
他像来时一样悄然离开,融入渐浓的暮色。
卡莉娅和菲洛米娜也准备出发。母亲披上深色斗篷,卡莉娅帮她整理头发,让面容在阴影中更模糊。
“小心,母亲。”
菲洛米娜拍拍儿子的脸,动作轻柔如他儿时。“陶器出窑前,总要经历高温。这是必要的。”
她们离开后,房间突然变得空旷而安静。莱桑德罗斯坐在油灯旁,尼克蹲在角落,用树枝在地上画画——是船的轮廓,还有波浪。
时间缓慢流逝。每一刻都像被拉长,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让莱桑德罗斯心跳加速。他试图写作,但思绪纷乱;试图阅读,但文字在眼前舞动。
他想起了西西里,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年轻人。想起了德摩芬,想起了他谈起战争时的空洞眼神。想起了苏格拉底在集市上的追问:什么是勇气?什么是正义?
也许勇气就是在恐惧中依然行动。正义就是在不公中依然选择。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雅典的灯火稀疏,战争和寡头统治让这座城市提前入睡,或者说,提前进入警戒状态。
远处传来港口的方向隐约有动静,但太模糊,无法分辨。
莱桑德罗斯闭上眼睛,开始祈祷——不是向某个具体的神明,而是向某种更大的存在:让母亲平安,让卡莉娅平安,让马库斯成功,让德摩克利斯选择良知。
尼克突然碰了碰他的手臂,指向窗外。
远处的夜空中,一颗流星划过,短暂而明亮,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在古希腊的信仰中,流星有时被视为神兆,有时被视为灵魂升天。莱桑德罗斯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但在那一刻,他选择相信那是希望。
希望,在这个青铜碎裂的时代,是这个普通的雅典诗人所能持有的最朴素也最坚韧的武器。
他等待着,在油灯的光晕里,在无声的夜里,等待着破晓,或者等待另一种黎明。
历史信息注脚
公共卫生检查:古希腊城邦确实有公共卫生措施,尤其是在瘟疫爆发后。寡头政权利用这种合法程序进行政治监控有历史依据。
码头工人与港口控制:雅典的比雷埃夫斯港是经济和政治命脉,控制港口对任何政权都至关重要。历史上寡头派确实加强了对港口的控制。
波斯物资输入:公元前411年,波斯资金和物资通过隐秘渠道输入雅典内部派系手中是历史事实,主要用于政治贿赂和军事支持。
船主德摩克利斯:中型船主在雅典航运业中扮演重要角色,他们通常保持政治中立以维持生意,但在危机中往往被迫选边站。
舰队军官替换:历史上,雅典寡头政权确实试图控制萨摩斯舰队,召回军官进行“忠诚审查”符合政治逻辑。
排水管道系统:雅典和比雷埃夫斯港有相对完善的排水系统,为躲避搜查提供可能。古希腊城市的下水道系统已有相当发展。
流星观测:古希腊人对天象有丰富解读,流星常被视为神兆。希罗多德等历史学家常记录异常天象及其被解读的方式。
陶匠与船主的联系:雅典陶器是重要出口商品,陶匠与船主有业务往来是合理的。这种行业网络为秘密通信提供基础。
子时(夜晚11点-1点)行动:古代夜间行动多在此时段,既避开大多数人的活动时间,又有月光提供一定照明(取决于月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