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犹疑的堤坝 (第1/2页)
周五的黎明来得迟缓,仿佛天空也因重负而疲惫。马库斯可能被捕的消息像一层薄雾,笼罩在莱桑德罗斯家的院落里,让晨光都显得黯淡。
卡莉娅天未亮就离开了。她需要将警告传递给网络中尽可能多的关键节点,而又不引发恐慌或暴露路径。尼克跟着她,两人分头行动,利用清晨集市开市前的人流作为掩护。
莱桑德罗斯坐在院子里,拐杖靠在腿边。他手里拿着一块陶片,这是父亲当年制陶时剩下的边角料,边缘锋利,表面粗糙。雅典人用这种陶片投票放逐威胁城邦的人,现在他想的是另一种用途:传递信息。
母亲菲洛米娜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燕麦粥。“吃点东西,孩子。”
“谢谢母亲。”莱桑德罗斯接过碗,但没什么食欲。
“那个码头年轻人,”菲洛米娜在他对面的小凳上坐下,声音平静,“马库斯,对吧?”
莱桑德罗斯点头。
“你父亲说过,制陶时最怕的不是窑火太旺,而是窑里有看不见的裂缝。”老妇人看着儿子,“裂缝会让陶器在烧制时突然炸开,伤到周围的人。但如果提前发现裂缝,就能修补,或者至少把有问题的陶坯移开。”
“您是说马库斯可能成为裂缝?”
“我是说,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可能被抓,还坚持留在原地,他要么是傻瓜,要么已经做好了准备。”菲洛米娜的眼神里有种陶匠特有的敏锐,“而那个年轻人,听你的描述,不是傻瓜。”
莱桑德罗斯思考着母亲的话。马库斯让尼克传话时特意说“不要试图营救”,这意味着他预见了可能的结果,并且已经规划了应对——至少是心理上的准备。
“但他会有危险。”
“在窑里,每件陶器都有危险。”菲洛米娜站起身,拍拍围裙上的面粉,“区别在于,有些陶器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窑里。”
上午过半时,街区开始出现异常动静。
先是两个公共安全员在街角设立了临时检查点,要求查看过往公民的身份证明——这是新规定,声称是为了“防止斯巴达间谍”。接着,德米特里出现在街上,挨家挨户通知:今天下午有“公共卫生检查”,需要查看各家的储水容器和食物储存情况。
当他来到莱桑德罗斯家门前时,石匠的眼神躲闪,声音比往常更低。
“检查……是委员会的命令。为了预防瘟疫再次爆发。”德米特里递过一张手写的告示,“需要查看水缸、谷仓、地窖。”
莱桑德罗斯接过告示,注意到上面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抄写的。“什么时候?”
“未时左右。”德米特里顿了顿,补充道,“他们会检查得很仔细。所以……最好提前整理。”
这句话里有暗示。莱桑德罗斯点头:“明白了。谢谢通知。”
德米特里离开前,目光在院子里短暂停留,扫过葡萄架、水缸、墙角堆放的木柴。那眼神里有某种莱桑德罗斯无法完全解读的东西:警告?歉意?还是两者都有?
卡莉娅中午时分匆匆回来,脸色凝重。
“消息传出去了,但有两个节点没有回应。”她低声说,“一个是陶匠区的老阿基莫斯,他通常每天早晨会在作坊外晒太阳,今天没出现。另一个是鱼贩克里同,他的摊位是空的。”
“可能只是巧合?”
“可能。”卡莉娅没有完全信服,“但尼克说,他经过陶匠区时,看到老阿基莫斯的作坊门从外面用木板钉上了。”
这听起来像是查封。
“马库斯呢?”
“还没有确切消息。”卡莉娅从怀里掏出几片小陶片——马库斯设计的密码信物,“但港口传来消息:今天早上有二十多名码头工人被‘随机抽检’带走问话。理由是检查他们是否参与‘破坏港口秩序的活动’。”
莱桑德罗斯感到一阵寒意。委员会在收紧控制,用看似合法的程序筛选和压制反对者。
“我们需要准备下午的检查。”他说,“家里不能有任何可疑的东西。”
两人开始仔细检查房屋。莱桑德罗斯的记录藏在墙壁夹层里,相对安全。但卡莉娅带来的加密信息、尼克传递消息用的陶片、甚至一些可能被解读为“煽动性”的书籍——索福克勒斯的剧本、希罗多德的史书——都需要妥善隐藏。
他们最后决定将大多数物品埋在后院的橄榄树下。莱桑德罗斯的父亲多年前在那里埋过一个陶罐,里面放了些许银币,以防不测。现在罐子被取出,银币转移到屋内更隐蔽的地方,陶罐则用来存放那些可能带来危险的书卷和记录。
“如果他们把树挖开呢?”卡莉娅担心。
“那就认命。”莱桑德罗斯说,“但挖开一棵健康的橄榄树需要理由,会引起邻居注意。委员会现在还不想公开撕破脸皮。”
藏好物品后,他们仔细抹平地面,撒上干土和落叶。做完这一切,两人都汗流浃背——不仅仅因为劳作,更因为紧张。
未时刚到,检查队来了。
不是德米特里一个人,而是由他陪同的三名“公共卫生官员”——都是陌生的面孔,穿着整洁但朴素的袍子,眼神锐利,动作专业。莱桑德罗斯认出其中一人曾在剧场审查时坐在安提丰身后。
“例行检查。”为首的中年人说,没有自我介绍,“为了城邦的健康。”
他们检查得很彻底。水缸被取样,谷仓的每一袋谷物都被打开查看,地窖的每个角落都被火把照亮。甚至厨房的灶台、卧室的床铺都没有放过。
莱桑德罗斯拄着拐杖站在一旁,心脏狂跳。他庆幸提前做了准备,但这样的侵入感仍然令人窒息。母亲菲洛米娜静静坐在屋角的凳子上,手里织着布,仿佛这只是日常琐事。
检查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官员们低声交谈,在蜡板上记录。当其中一人走向后院时,莱桑德罗斯几乎屏住了呼吸。
那人绕着橄榄树走了一圈,踢了踢树下的土。莱桑德罗斯感到冷汗顺着脊背流下。
但官员只是抬头看了看树冠,在蜡板上记了几笔,就回到了屋内。
“你们的水储存符合标准。”中年人最后宣布,“但谷物有轻微受潮迹象,建议晾晒。地窖通风需要改善。”
全是无关紧要的发现。
“我们会改进。”莱桑德罗斯说。
官员们点点头,准备离开。德米特里跟在最后,在门槛处稍稍停顿。他回头看了莱桑德罗斯一眼,嘴唇微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码头仓库区……申时。”
然后他转身跟上队伍,消失在街道拐角。
莱桑德罗斯和卡莉娅交换了眼神。码头仓库区?申时?这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陷阱。”卡莉娅警惕地说。
“也可能是机会。”莱桑德罗斯思考着,“德米特里在挣扎,今天检查时他明显不安。如果他真想害我们,刚才就可以暗示官员检查橄榄树下。”
“但他也可能被迫设局。”
最终他们决定:莱桑德罗斯行动不便,不去。卡莉娅和尼克前往,但只在远处观察,不靠近。
申时是下午三点到五点。卡莉娅提前一个时辰出发,以采购草药的名义前往港口区。尼克则像往常一样,扮作在街头玩耍的聋哑少年,用他的方式提前侦查。
港口的气氛明显紧张。巡逻的公共安全员数量增加,码头工人聚集的地方都有监视。卡莉娅看到几艘商船正在卸货,但速度缓慢,工人们动作僵硬——怠工仍在继续,但更隐蔽了。
她在鱼市附近找了个位置,假装挑选晒干的章鱼,余光观察着仓库区。那里有一排排石砌的仓储建筑,有些属于城邦,有些属于富商。大多数在战争期间被征用,存放军需物资。
尼克从一条巷子溜出来,用手语快速报告:仓库区东侧第三栋,有动静。有人进去,半小时了没出来。
卡莉娅谨慎地靠近。那栋仓库外观普通,门前没有明显标记。但当她绕到侧面时,听到里面传出模糊的声音——不是装卸货物的嘈杂,而是低声交谈。
她找到一个裂缝较大的石缝,贴近倾听。
“……必须今晚运走。”一个男人的声音,陌生。
“风险太大,现在港口检查很严。”另一个声音,有些熟悉——卡莉娅一时想不起是谁。
“安提丰大人的命令。这批货物不能留在这里。”
“但如果是军需物资,为什么要在夜间秘密运走?为什么不走正规程序?”
短暂的沉默。
“不要问不该问的,德摩克利斯。你只需要安排船只,子时,老位置。报酬双倍。”
德摩克利斯——卡莉娅想起这个名字了。一个中型船主,以谨慎闻名,通常只接合法运输。
“我需要知道运的是什么。”德摩克利斯坚持。
“……波斯来的货物。不能公开。”
波斯。这个词让卡莉娅心跳加速。安提丰真的在接收波斯物资,而且显然不愿意让人知道。
“现在和波斯交易是叛国!”德摩克利斯的声音提高。
“小声点!这不是交易,是……援助。为了城邦的稳定。”
“用敌人的钱维持的稳定?”
“德摩克利斯,想想你的家人。你女儿今年刚结婚,对吧?你希望她丈夫被征召去萨摩斯送死吗?还是希望城邦有足够资金维持和平?”
赤裸裸的威胁和诱惑。卡莉娅听到德摩克利斯沉重的呼吸声。
“子时。老位置。我会安排。”船主最终说,声音里充满疲惫。
“明智的选择。记住,这件事从未发生。”
脚步声靠近门口。卡莉娅迅速退开,躲进相邻仓库的阴影里。一个身着商人服饰的男人走出来,左右张望后快步离开。片刻后,德摩克利斯也出来了,面色灰败,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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