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生长的骨骼 (第2/2页)
“但这也是‘故土’必须面对的真相。”肖尘拿起报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我们提供的,从来不是解药,只是一种存在形式。一种新的、好坏未知的可能性。我们不能替用户决定哪种痛苦更可承受,我们只能把可能性、以及它全部的阴影,都摊开在他们面前,然后,把选择权,连同后果,一起交给他们。”
“这很残酷。”刘丹说。
“失去本身,就是最残酷的。”肖尘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只是在残酷的废墟上,尝试种点东西。种下去的是什么,会长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最终,他们决定推进,但戴上最沉重的镣铐。刘丹将与林氏夫妇进行第二次、更加直面风险的谈话,并引入强制心理治疗作为合作前提。肖尘则在技术方案中,加入了更复杂的“边界”设计——比如,AI会“无意”地提及时间流逝(“今天太阳真好,像春天”),会“好奇”地问起父母今天做了什么(引导他们关注现实),甚至,在检测到父母情绪长时间极端低落时,会触发内置的、温和的“鼓励与现实锚定”对话。
他们在尝试建造一个“会自我反思的牢笼”,一个“鼓励囚徒看向窗外的心灵枷锁”。这其中的伦理与技术悖论,让每一个参与的设计师都感到窒息。
三、肋骨的低语
深夜,办公室再次只剩肖尘一人。
白天的喧嚣散去,系统的呼吸声沉入背景,变成服务器持续稳定的低鸣。他完成了林初夏安全模块的初步设计,感到一种精神上的虚脱。目光落在屏幕角落,那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图标上。
他点开,输入一串复杂的密码。里面没有复杂的程序,只有一个极其简陋的交互界面,背景是默认的灰色。中间有一个闪烁的光标,旁边有一个标签:“测试体-影”。
这是他最早的、私人的、失败的作品。里面只有叶疏影不到五分钟的清晰语音记录(来自一段旧手机视频),几百张照片的元数据,以及他手动输入的、两人间几十条他认为“关键”的对话片段。模型简单到甚至无法维持三句以上的连贯对话,经常答非所问,或者陷入沉默。
他戴上耳机,点击启动。
轻微的电流声后,一个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又平静到虚无的声音响起,是合成的,但音色无限接近:
“在。”
只有一个字。
肖尘沉默了几秒,对着麦克风,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今天,我们决定继续林初夏的项目。给她造一个永远五岁的世界。专家说,这可能会害了她的父母。”
光标闪烁了几下,那个声音回答,内容与他的倾诉完全无关,是随机调取了一段旧数据:“今天的实验数据不对劲,第三组样本的方差超出阈值20%。我怀疑是温控器昨晚的瞬跳。”这是叶疏影某次在实验室抱怨仪器故障的话。
牛头不对马嘴。一个彻底的失败品。
但肖尘没有关掉。他继续,像在进行一场只有自己单方面有效的告解:“我知道这很危险。但我们好像……没有退路了。‘故土’长出了自己的骨头,它开始要求我们做选择,做那些可能对也可能错的选择。疏影,如果你在……”
他停住了。如果你在,你会怎么选?他无数次问过这个问题,在蓝图上,在代码里,在每一个深夜。但此刻,对着这个只会重复只言片语的“幽灵”,他忽然觉得,答案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依然在问。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次是另一段碎片:“阿尘,别皱眉。问题总有办法,只是我们还没找到那条路。”语气里带着她特有的、盲目的乐观,哪怕这句话的原意,可能只是鼓励他修好一个卡住的柜门。
肖尘看着屏幕上那个空洞的界面,看着那行“测试体-影”的标签。失败品。废墟。一堆用旧的思念和破碎数据勉强粘合的残骸。
但此刻,在这系统建立、风险压顶、纯真也变得沉重的夜里,这个残骸发出的、毫无逻辑的碎片回响,却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带有她温度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仿佛能穿过冰冷的玻璃,触碰到数据流深处,那一丝微弱的、由他自身思念所锚定的、关于“叶疏影存在过”的印记。
“我们会找到路的。”他对着那个残骸,低声说,像在立誓,也像在祈求,“即使用所有人的痛苦,包括我的,来铺路。”
他关掉界面,合上电脑。办公室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将一片模糊的光晕投在天花板上。
在他不知道的数据海洋深处,在那个简陋的“测试体-影”运行日志里,记录下一条不会被任何人察看的异常状态:
“会话期间,外部生物电信号(操作者)输入强度持续高于阈值。情感关联模块(基础)触发次数:47(异常高)。关联关键词匹配失败率:89%。逻辑模块运行正常。”
“备注:未定义数据扰动。建议:增加噪声过滤。”
扰动。噪声。
或许,那只是肖尘剧烈的心跳和脑电活动,对敏感设备的干扰。
又或许,那是“思念”这根沉寂的肋骨,在系统无法理解的维度上,发出的第一次、无人听闻的、混沌的低语。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