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八章 镜与药 (第1/2页)
《和光同沉》第一卷第八章镜与药
一、治疗与回声
林卫国坐在心理治疗室的米色沙发上,背挺得比上次更直,但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反复地捻着裤缝。沈静靠在他旁边,披肩裹得更紧,目光低垂,看着地板上一小块光影的移动。
韩薇坐在他们对面,没有穿白大褂,只是一件柔软的燕麦色毛衣,声音平静:“过去一周,感觉怎么样?特别是使用‘归巢’设备的时候。”
沉默。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
沈静先开口,声音很轻:“她……很乖。和以前一样,会问些傻问题。昨天问我,为什么云是甜的。”她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完成的微笑,“我告诉她,因为云是棉花糖做的。她就笑,说‘妈妈骗人,棉花糖是商店买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哭了。”沈静的声音哽咽了,“她看着我,好像有点慌,小声说‘妈妈不哭,我不问了’。那个样子……和以前我一难过,她就手足无措的样子,一模一样。”
韩薇在本子上记录,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清晰可闻。“听到你哭,‘她’的回应,是设计好的程序反应。但你的感受是真实的。你觉得,这种互动之后,你的情绪是更……沉下去了,还是觉得,有个地方可以放一放?”
林卫国替她回答了:“她能睡着觉了。”他声音干涩,但语气肯定,“之前整夜整夜睁着眼,要么就是哭。现在……和‘她’说完话,抱着那个机器,有时候能迷糊一会儿。虽然还是做噩梦,但……至少能合眼了。”
“这是积极的变化。”韩薇点头,“设备起到了‘情感容器’和‘过渡客体’的作用。但林先生,沈女士,我们必须保持清醒。它提供的是一种有限的、安全的、可预测的回应。这与真实、复杂、充满不确定性的亲子关系,有本质区别。我们需要警惕的,是过度依赖这个‘安全回应’,而回避了处理现实中的丧失。”
“我们知道。”林卫国说,目光看向窗外,“我们没糊涂。那不是她。只是一些……声音和影子。但有了这点影子和声音,”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这房子……没那么空了。我们好像……能喘口气了。”
治疗的后半段,韩薇引导他们讨论“初夏的成长”——不是虚拟的,而是他们记忆中真实的点滴。沈静断断续续地说起初夏学走路摔的第一跤,说起初夏把幼儿园的手工藏在背后、眼睛亮晶晶等他们猜的狡黠。林卫国则说起初夏第一次在纸上画出歪歪扭扭的太阳时,他那份毫无道理的骄傲。
谈话中,他们依然会落泪,但语气里除了悲伤,开始掺杂进一丝极淡的、温暖的怀念。那不再是纯粹的、令人窒息的痛苦,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爱与痛的流体记忆。
离开时,沈静在门口停下,回头问韩薇:“韩医生,您说……我们这样,是不是在逃避?”
韩薇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坦诚:“哀伤没有固定的路径。有人通过倾诉走出来,有人通过忙碌,有人需要仪式。你们现在做的,是在用一个新的、相对安全的方式,重新接触与初夏有关的情感和记忆。这不是逃避,是在保护下,尝试面对。只要你们记得,真正的‘完成’和‘告别’,最终需要发生在你们自己的心里,而不是那个设备里。”
沈静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但这次,眼神里多了点微弱却清晰的东西——像是溺水者,终于抓住了第一口可以呼吸的空气。
二、信任的钥匙
赵明远实验室的驻场安全办公室,像个无菌舱。墙壁是淡灰色的吸音材料,没有窗户,只有两排闪烁着指示灯的机柜,和一张巨大的、放着六块显示屏的弧形桌。穿着灰色工装的安全专员姓郑,是个四十多岁、表情稀缺的男人,此刻正盯着其中一块屏幕,上面是滚动的代码和参数。
吴锋站在他旁边,同样盯着屏幕,但眼神是截然不同的锐利。屏幕上是一个简化的材料学模型,正在模拟一种新型光伏材料在不同光照强度下的电子跃迁效率。旁边,一个对话窗口开着。
用户(吴锋)问:“模型显示在阈值光强下,效率曲线出现非预期凹陷。可能的原因?”
几秒后,AI(赵明远模型)回应,不是直接答案,而是一连串追问:“1.温度控制参数?2.杂质浓度分布数据?3.上次校准扫描电镜的日期?4.对照组的原始数据方差?”
吴锋快速输入他知道的数据。AI沉默了片刻——模拟“思考”延迟,然后输出:“根据输入,可能性排序:a)杂质聚集导致载流子陷阱(概率65%,需做局域成分分析验证);b)温控瞬态波动未被模型捕捉(概率25%,检查日志,尤其注意循环水系统泵启停瞬间);c)测量系统本底噪声异常(概率10%,但需排除,可重复实验并交叉验证探头)。建议行动路径:先做c最快,同步准备a的样品。”
吴锋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那是赵明远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不知何时学来了。
“郑工,”他开口,没转头,“你怎么看?”
郑安全员推了推眼镜:“逻辑清晰,符合规程。回答基于现有知识网络,没有触及敏感数据边界。追问方式……很像赵工。”
“不是像。”吴锋说,语气复杂,“这就是他……处理问题的‘套路’。先锁定所有可能污染源和系统误差,再谈物理机制。而且,他提到了循环水泵。”他调出实验日志,快速滚动,“看这里,上周二下午三点,冷却水主泵有一次例行切换,持续0.8秒,温度记录有一个0.1度的瞬时抖动,但被系统当成噪声过滤掉了。时间……正好对得上那组异常数据。”
安全员仔细核对了日志和AI的建议,点了点头:“建议合理,可验证。但这不能证明什么,可能是巧合,或者模型从历史故障库中匹配到了类似模式。”
“我知道。”吴锋关掉界面,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但这就是价值。它不会提供天才的灵感,但它是个永不疲倦、绝对严谨的‘第一道滤网’和‘记忆索引’。能省下我们大量排除低级错误和查找历史数据的时间。”他看向安全员,“郑工,我建议,扩大它的测试范围。下一阶段的几个非核心子课题,让它参与初步数据分析和技术路线评估会议,只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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