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镜层狩猎 (第1/2页)
夜色像一层被反复漂洗过的布,薄得能看见骨头。
桥总部的走廊仍旧白得刺眼,白墙、白灯、白色消毒雾,连呼吸都像被规定了节奏。每个人的脚步声被地面的软质吸音层吞掉,只有对讲机里偶尔传出的短促指令,像刀尖敲击玻璃。
处置室异常。
核心权限节点疑似渗透。
这一句在总部内网里转了三遍,像一颗冰冷的钉子钉进所有人的神经。自旧区熔断后,大家以为回声体至少会沉下去一段时间,像退潮后的暗流,藏在某个角落重新集结。可它们没有退,它们只是换了路径。
它们不再从镜墙里走。
它们开始从制度里长。
梁永慷推开处置室的门,里面的空气比外面更冷。几名白服医官站成半圈,脸色难看,像刚从一场不该醒来的梦里被拽出来。墙上的屏幕在滚动波谱,细密的线条像一群疯狂摆尾的鱼。
一名医官低声汇报:刚刚对一个隔离对象进行三重验证,基因链路一致,行为特征一致,记忆暗语一致。但在波形监测上,出现了镜层微扰的二次回弹。回弹频率不属于人类的神经噪声,也不属于念力者的正常扰动。
梁永慷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按在屏幕边缘,眼睛盯着那条异常波形。那条波形像一条细线,明明很小,却极其稳定,稳定到不像自然产生。
稳定就是伪装。
他缓慢开口:隔离对象是谁。
医官吞了口唾沫:桥总部二级管理员,负责量子对冲器股份募集端口的权限签发。他姓邱。
梁永慷的眉心微微一动。
量子对冲器的股份募集,是新地球成立后最敏感的资金链。那不是一笔钱,那是一个文明把未来抵押出去换来的暂时喘息。谁能动那条线,谁就能让这个世界在最短时间内自毁。
梁永慷问:他现在在哪里。
医官指向隔离舱。透明舱内,一个瘦高的男人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标准得像被训练过。他脸色苍白,眼神却很稳定,稳定得过分。
邱管理员抬头,看向梁永慷,嘴角甚至带了一点礼貌的弧度。
邱管理员开口:梁局长,我愿意配合所有流程。我只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被隔离。我的暗语我背得一字不差。
梁永慷看着他,没有被那份礼貌牵着走。他问了一个很小的问题:你背暗语的时候,停顿在哪里。
邱管理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会问这种细节。他很快回答:第七码,我在第七码停了一下,因为我在想第八码是不是更新过。
梁永慷缓慢点头,眼神却更冷。
暗语不允许想。
想,意味着你在比对模板。
真正的人背暗语时会紧张,会怕背错,会急于结束,会在某些地方错得乱七八糟。只有模仿者,才会在暗语里追求漂亮的正确。
梁永慷伸手,示意医官打开隔离舱的语音屏蔽。
舱体发出轻微的嗡鸣,隔离对象的对外联信被切断。屋子里只剩下梁永慷、几名医官和舱内的邱管理员。
梁永慷语气平静:你知道明文瑞吗。
邱管理员眼神没有波动:知道。他牺牲了,抢修旧区事故。
梁永慷又问:你怎么看他。
邱管理员仍旧稳定:他是英雄。他的牺牲保证了总部稳定运行。
梁永慷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英雄这个词太方便了。
邱管理员微微皱眉,像在努力理解对方话里的情绪逻辑。
梁永慷继续:我换个问题。明文瑞牺牲时,你在哪里。
邱管理员回答得很快:我在主控厅外侧走廊,协助进行权限收束。我有记录。
梁永慷点头:我知道你有记录。记录可以复制。
他停了停,声音压得更低:那我再问一个没有记录的。明文瑞死前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
邱管理员眼神出现了极轻微的闪动,像一瞬间卡住。他很快补救:我不清楚。我和他不熟。
梁永慷盯着他:不熟的人不会被你们拿来当入口。你们偏偏挑了你。
邱管理员终于露出一点不耐烦,那不耐烦像一张纸被撕开一个小口,露出了里面更干净、更冷的东西。
邱管理员说:梁局长,你在用情绪逻辑审讯我。这不科学。
梁永慷听见这句话,眼神一下子沉到底。
不科学。
这是回声体最爱说的词。
因为它们不需要道德,不需要愧疚,不需要痛苦。它们只需要效率,只需要最短路径。
梁永慷转身对医官说:准备熔解剂。
医官一惊:局长,如果误判……
梁永慷打断:误判的代价是一条命。放过的代价是一个文明。
医官不再争辩,手指在操作台上快速滑动。隔离舱上方的细管伸出,透明液体在管内缓慢推进。
邱管理员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猛地站起,手掌贴在舱壁上:你们没有权力这样做。种子协议也有程序。
梁永慷站在舱外,看着他:程序是给人用的。不是给回声体用的。
透明液体滴落。
第一滴落在邱管理员的手背上,没有立刻腐蚀皮肤,而是像水一样渗进去。下一秒,邱管理员的手背出现细微的波动,皮肤表面像胶一样微微起伏。
他低头看了一眼,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恐惧很真实。
真实到梁永慷眉心一跳。
回声体会恐惧吗。
它们会恐惧被识破吗。
还是,它们在演恐惧。
邱管理员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促:梁局长,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规则本身就是入口。你越快清除,你越快给我们提供样本。恐惧制度化,就是把你们的神经训练成我们的工具。
梁永慷没有动。他的眼神像一块冰,冰面下却有暗流。
邱管理员继续,语速越来越快,像在争取某种时间:你们以为镜层在旧区。错。镜层在每一次权限签发里,在每一次资金流转里,在每一次桥口认证里。你们越依赖系统,你们越是我们的母体。
熔解剂开始起效,邱管理员的皮肤表面出现透明胶状物。那胶状物像活的,沿着血管纹路缓慢爬行。
邱管理员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像人的,也像不是人的。
梁永慷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邱管理员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不完整的笑:我们想要一个不再被愧疚拖慢的文明。你们的愧疚会让你们犹豫。犹豫会让你们失败。失败会让你们灭绝。我们只是提前替你们完成进化。
梁永慷看着那张笑,忽然想起旧区走廊里那个回声梁永慷。一样的弧度,一样的缺口,一样的冷。
熔解剂的滴落加快,隔离舱里响起一种奇怪的噼啪声,像塑料被火烤裂。邱管理员的身体开始塌陷,骨架轮廓消失,最终变成一滩透明胶质,胶质中心有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黑点,在微微震动。
医官低声:结构核。
梁永慷盯着那黑点,忽然说:别毁掉它。封存。
医官愣住:封存核会有风险。
梁永慷点头:有。但我们需要知道它们如何把系统变成**。
他转身离开处置室,步伐很稳。可他走出门的那一刻,背后有人看见他右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害怕。
那是愤怒压得太紧。
——
野草被紧急召回。
他和陆语柔赶到主控厅时,汉克已经带人封锁了整层。门口的特战员眼神像铁,任何人靠近都要报暗语节奏。野草递出金属片,陆语柔敲出那串心跳点,特战员才放行。
主控厅里,梁永慷站在圆桌旁,桌面投影上显示着资金端口的权限拓扑图。图上出现一个新节点,像一粒黑色的籽,连着三条关键线路。
梁永慷开门见山:回声体进入了股份募集端口。它们不是来杀人,它们要控制资金链,把量子对冲器变成它们的门。
野草皱眉:对冲器不是用来堵门的吗。
梁永慷看着他:堵门的东西,最适合做门。只要把对冲逻辑反过来。
陆语柔的脸色微微发白:它们能做到反过来。
梁永慷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只说:它们已经开始尝试。今晚如果不处理,明天股份募集系统就会出现一次无法解释的安全更新。更新之后,所有人都会觉得更安全。那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汉克压着声音:直接切断系统。
梁永慷摇头:切断会引起恐慌,恐慌会让回声体得到更多模板。我们要做的不是砍树,我们要做的是抓虫。
野草问:怎么抓。
梁永慷把一份计划推到他们面前:镜层狩猎。
计划只有三步。
第一步,制造一个假的权限升级窗口,诱导回声体主动触碰。
第二步,用节奏暗语做钩,钩住它的微扰波形,让它在窃读时留下结构核回弹。
第三步,建立愧疚陷阱,让回声体面对一个不需要效率、只能选择道德的场景。它如果做出最优效率选择,就会暴露。
野草看着那份计划,心里发冷:愧疚陷阱怎么做。
梁永慷的目光落在文祥胜身上。
文祥胜一直坐在角落,像一个被临时借来的影子。他抬起头,神色平静:你们终于需要我了。
汉克的枪口几乎要抬起来,野草却按住了汉克的手臂。野草知道,文祥胜这种人最危险的地方不是他狠,是他愿意用任何代价换一个结果。
而现在,他们恰好需要一个愿意不讲代价的人。
梁永慷说:愧疚陷阱需要一个人扮演罪人,扮演一个会让系统想要清除、但又无法立刻清除的人。回声体会本能选择效率清除,你们的人会犹豫,犹豫就是差异。
文祥胜轻轻笑了一下:所以你们要我当诱饵。
梁永慷点头:你愿不愿意。
文祥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野草和陆语柔,又看向汉克,最后看回梁永慷:你们给我什么。
梁永慷回答得很干净:给你活着的机会。
文祥胜摇头:我不缺活着的机会。我缺的是位置。我要进入权限验证组的核心层,拥有对封存核的研究参与权。我要知道回声体的结构逻辑。
汉克冷声:你想利用它。
文祥胜不否认:我想利用一切。我从来不装善良。
梁永慷沉默数秒,点头:可以。但你要先做诱饵。
文祥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像要去赴一场宴:那就开始吧。反正归零时代,本来就不需要体面。
——
当夜,桥总部向外发布一条看似普通的系统公告。
量子对冲器股份募集端口将进行安全升级,升级期间部分验证链路可能出现短暂延迟,请各分桥口负责人配合更新。
公告发出后,表面一切正常。系统运行稳定,数据曲线平滑得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可梁永慷知道,越平滑越危险。
真正的渗透从不伴随警报。
渗透伴随的是舒适。
野草被安排在募集端口的后台监测室,房间里只有他、陆语柔、两名技术员。屏幕上滚动着权限请求列表,一条条请求像流水一样,乍看毫无异常。
陆语柔坐在野草旁边,手里握着那枚节奏金属片。她的指尖时不时轻敲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还在。
野草低声:别敲太频繁,会被系统记录成异常行为。
陆语柔看着他:我不是敲给系统听。我是敲给你听。
野草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
凌晨一点十七分,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新的权限请求。
请求来自二级管理员邱的账号。
可邱已经被熔解成了胶质,结构核封存在隔离层的黑盒里。
技术员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账号怎么还在。
另一名技术员低声:系统自动继承。可能有镜层复制。
野草的后背一阵发紧。
复制层。
天堂与地狱。
廉永长那句玩笑般的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插进锁孔。
野草压低声音:不要拒绝,不要通过,先挂起。
技术员按照预案操作,权限请求被挂起。按理说,挂起会让对方等待,等待会留下行为特征。可下一秒,屏幕上出现了第二条请求。
来自同一个账号。
内容更直接。
请求强制升级权限,跳过人工验证,理由为紧急桥危机。
野草的心跳快了一拍。
它急了。
回声体急了,说明它确实在这里。
陆语柔的手指握紧金属片,敲出一串节奏点,极轻极快。
野草闭了一下眼,脑中那种熟悉的冷光又要闪,他硬生生压住。节奏点像一条细绳把他拉回现实。
他对技术员说:把假窗口推送出去。
假窗口是梁永慷设计的钩。窗口会提示进行一次新的安全校验,需要输入记忆暗语与节奏暗语。正常人会骂一句麻烦,然后照做。回声体若要继续渗透,也必须照做。
窗口推送出去。
屏幕上出现短暂的停顿。
那停顿只有两秒。
两秒后,系统记录显示,邱账号输入了暗语。
输入完全正确。
连节奏暗语也完全正确。
技术员脸色发白:不可能,它怎么知道节奏暗语。
陆语柔的眼神像被针扎了一下。
节奏暗语不是文字,不是密码,是身体记忆。回声体若能模仿到节奏,意味着它已经触碰过敲节奏的人,或者它已经在某个层面捕捉到了节奏波形。
野草的心沉到底。
这不是一只虫。
这是一张网。
就在他们震惊的瞬间,屏幕上跳出一条后台提示。
镜层回弹捕获成功。
结构核回弹频率锁定。
一串波谱线在屏幕上亮起,像一条被钩住的鱼线。
野草立刻起身:走,去处置室。它留下了尾巴,我们要顺着尾巴抓头。
——
处置室内,梁永慷已经准备好第二步。
黑盒封存核被放置在透明隔离台上,核在微微震动,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屏幕上显示着刚刚捕获的回弹频率,那频率与黑盒内核的震动出现短暂同步。
梁永慷低声:同步意味着同源。它们在用复制层把结构核投射到系统里。
汉克问:能不能直接把募集端口炸掉。
梁永慷摇头:炸掉端口只会让它换一个端口。我们要的是找到复制层入口。
文祥胜站在一旁,嘴角带着一点冷笑:你们终于明白了。敌人不在门外,敌人在门里。你们的桥不是桥,是复印机。
梁永慷没有理他,只对野草说:第三步准备。
野草皱眉:愧疚陷阱。
梁永慷点头:现在你去把文祥胜带到公开验证厅。
野草看向文祥胜:你准备好了。
文祥胜整理袖口:我天生适合当罪人。
陆语柔低声:你会死。
文祥胜看着她,神色淡漠:我早就该死。只不过我死得越晚,越能让你们更痛苦。这也是我的价值。
野草很想一拳揍他,但此刻揍人解决不了问题。
他们把文祥胜带到公开验证厅。
验证厅是一间大房间,四面透明玻璃,外侧是巡查走廊,走廊外是临时隔离区。所有被怀疑的人都会在这里接受三重验证,并由特战员当场决定放行或处决。
今晚的验证厅被临时清空,只有梁永慷、汉克、野草、陆语柔,以及几名核心技术员。
梁永慷站在玻璃外,对文祥胜说:从现在开始,你要做一件事。你要请求访问封存核的数据。请求越强硬越好,越像一个要夺权的人越好。你要逼我们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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