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豆浆与暗桩 (第2/2页)
“十斤?那能毒死半城的人了……”
潘金莲手指一紧,纸条被捏皱了。
十斤乌头。西门庆要那么多乌头做什么?
她想起赵府那包乌头粉。想起燕青给的解药。想起王婆送来的毒药。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脑子里成形,但她不敢往下想。
茶来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正要起身离开,楼梯口上来一个人。
青布长衫,书生打扮,但腰杆笔直,走路带风。是那个瘦高书生,豆浆的常客。
书生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走过来:“掌柜的也来喝茶?”
潘金莲起身:“是,路过歇歇脚。”
书生在她对面坐下:“正好,我有事想跟掌柜的说。”
“什么事?”
书生压低声音:“我们书院有几个同窗,家里是开脚店的。他们见你豆浆卖得好,想问问,能不能每日多订些,他们拿去店里卖?”
潘金莲心一跳:“要多少?”
“先要二十筒试试。”书生说,“但他们要得急,辰时前就要送到书院,他们再分装带走。”
二十筒。一筒豆浆成本不到一文,卖三文。若是批发给脚店,可以算两文一筒。二十筒就是四十文,净赚二十文左右。
“能。”潘金莲说,“但得先付定钱。”
“这个好说。”书生笑道,“掌柜的实在,我们信得过。”
他又说:“另外,我有个叔父在县衙做书办。昨日我跟他提起你们被赵府为难的事,他说……西门庆最近在衙门打点,像是要告什么人。”
潘金莲后背一凉:“告谁?”
“没说具体。”书生摇头,“但我叔父说,西门庆找了刑房的王书办,塞了钱。你们……小心些。”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
潘金莲道了谢。书生喝完茶便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坐在窗边。
窗外,阳谷县的街市在午后的阳光下熙熙攘攘。挑担的,赶车的,叫卖的,一片太平景象。
但她知道,这太平底下,暗潮汹涌。
西门庆断她原料,收乌头,还在衙门打点。这是要逼死她,还是要害死她?
燕青给她的纸条,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展开纸条,又看了一眼那个图案。
忽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圆圈,点——是不是表示“目标”?三道竖线——是不是表示“三日”?
目标,三日内?
她手心冒汗。如果这是燕青的警告,意思是三日内会有事发生?还是三日内要她做什么?
她坐不住了,起身下楼。走到柜台付钱时,掌柜的忽然说:“娘子可是姓潘?”
潘金莲一愣:“是。”
“刚才有位客官留了东西给你。”掌柜的从柜台下拿出个小布包。
布包不大,用麻绳扎着。潘金莲接过,沉甸甸的。
“谁留的?”
“一个年轻后生,穿靛蓝衣裳,骑马来的。”掌柜的说,“他说你看过纸条,就知道是谁了。”
燕青。
潘金莲道了谢,走出茶馆。找了个僻静巷子,她解开布包。
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块状物,像石头,但轻。她拿起一块闻了闻,有股刺鼻的硫磺味。
是硝石。
她脑子里飞快转。硝石……可以做火药,也可以做冰。北宋有用硝石制冰的法子,夏天卖冰饮能赚钱。但燕青给她硝石做什么?
布包里还有张小纸条,这次有字:
“西门购乌头十斤,疑与北边有关。硝石可验毒——溶于水,若遇乌头,水变浊。慎用。”
潘金莲捏着硝石,站在巷子里,浑身发冷。
燕青在查西门庆,而且查到了北边——是北边的什么人?辽国?还是河北路的什么人?
乌头、硝石、北边……这些词连在一起,让她想起现代看过的资料,有些毒药可以用于暗杀、战争。
西门庆一个药铺掌柜,要那么多乌头,还牵扯北边,想做什么?
她把硝石包好,揣进怀里。走出巷子时,阳光刺眼,她却觉得冷。
回到家,武大郎已经回来了,脸上带着笑:“娘子,李镖头答应了!硬饼提前要,二十日后就来取。定钱先付一半,七十五文!”
他把钱袋放在桌上,哗啦一声。
潘金莲数了数,加上之前剩的,现在有一千一百多文了。离六十贯,还差五万八千八百多文。
“还有,”武大郎又说,“我去粮行找了胖掌柜,他说东家答应了!下个月的麦子按原价给咱们,不加钱!辛苦费……他也说不用了。”
潘金莲一愣:“为什么?”
“他说……”武大郎挠挠头,“他说咱们做生意不容易,能帮就帮。但我听着,像是有人打过招呼了。”
打过招呼?谁?
燕青?还是那个书生的叔父?
潘金莲想不明白,但暂时松了口气。麦子的事解决了,至少下个月生意能继续。
晚上,两人点灯熬油。武大郎在灶前烤硬饼——二十日后要交五十个,得提前准备。潘金莲在磨豆子,为明天的豆浆备料。
石磨吱呀呀响,豆浆一点点流出来。烛光下,武大郎的侧脸专注,额头上沁出汗珠。
“大郎,”潘金莲忽然开口,“若是有一天,咱们得离开阳谷县,你愿意吗?”
武大郎手一顿:“离开?去哪?”
“不知道。”潘金莲说,“就是问问。”
武大郎想了很久,才说:“娘子去哪,我去哪。但……咱们的生意怎么办?”
“生意可以再做。”潘金莲说,“命只有一条。”
武大郎转过头看她,烛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娘子,是不是……又要出事了?”
潘金莲没说话。
武大郎低下头,继续翻饼:“不管出什么事,咱们一起扛。”
这话说得简单,但潘金莲心里一暖。
夜深了。两人收拾完,各自歇下。
潘金莲躺在炕上,从怀里摸出那块硝石,在黑暗里摸着。
硝石冰凉,像一块化不开的寒冰。
燕青的警告,西门庆的动作,乌头,北边……这些像一张网,慢慢收紧。
她不知道网中央是自己,还是武大郎,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只知道,得做好准备。
账要一笔一笔算。
命,也要一条一条保。
窗外的更声响起: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梆,梆,梆,梆。
五更了。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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