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巷深苔滑 (第1/2页)
十一月初九,阴。
天还没亮透,武大郎就挑着担子出了门。今日要给走镖的汉子备二十个饼,面得和得硬些,馅得调得干些,蒸的时间也得长一刻钟——这样才耐放。潘金莲帮着把饼包进油纸里,一层油纸一层干荷叶,再用细麻绳捆结实。
“这样行吗?”武大郎问。
“试试。”潘金莲说,“若他下回还来,就说明行。”
卯时正,那汉子准时来了。接过包袱掂了掂,又解开一个饼掰开看,点头:“实在。”付了剩下的三十文钱,又问:“掌柜的,你们可做更耐放的?那种能搁十天半个月的。”
潘金莲心里一动:“客官要那样的做什么?”
“走远镖。”汉子把包袱拴在腰间,“去陕西路,一趟得一个多月。干粮带少了,路上买不着,买着了也贵。”
“得用炉子烤干。”潘金莲说,“做成硬饼,能放久,但费工夫。”
“价钱好说。”汉子摸出个铜牌递过来,“‘威远镖局’,阳谷县分号。掌柜的若做得,下月初我来订五十个。”
潘金莲接过铜牌,沉甸甸的,边缘磨得光滑:“我试试,但不打包票。”
“成。”汉子拱手,大步走了。
武大郎看着那背影,小声说:“陕西路……那得多远?”
“很远。”潘金莲把铜牌收好,“但生意来了,就得接。”
收摊后,潘金莲揣上铜牌和一百文钱,往西街后巷去。胡三牙人说那儿有月租一贯的铺面,她得亲眼看看。
西街是阳谷县的老街,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边的房子也旧。后巷更窄,只容两人并肩过,墙根长满青苔,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不知谁家倒的潲水味。
胡三说的那处铺面在巷子深处。门脸极小,只一开间,门板上的漆剥落大半,挂锁锈得厉害。隔壁是个棺材铺,再隔壁是家香烛店,门口坐着个瞎眼的老太婆,正在叠纸钱。
潘金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铺面位置太偏,行人走到这儿,多半是家里有事要买香烛棺材,谁有心思买饼?
正想着,棺材铺里出来个中年人,瘦得像竹竿,见了她,上下打量:“娘子看铺面?”
潘金莲点头:“您是房东?”
“不是,我也是租户。”中年人指了指香烛店,“房东是那老婆子的儿子,在县衙当差,不常来。娘子要租,得去前街‘陈记杂货’问,他那儿有钥匙。”
潘金莲道了谢,往前街走。心里已经凉了半截——这种地段,就算租金便宜,生意也难做。
陈记杂货的掌柜是个胖妇人,正嗑瓜子。听潘金莲说要看铺面,从柜台底下摸出串钥匙:“看吧看吧,月租一贯,押三付一。”
“能进去看看吗?”
“自个儿去。”胖妇人又抓了把瓜子,“看好了来交定钱。”
潘金莲拿了钥匙回到后巷。锁锈得难开,她拧了好一会儿才打开。推门进去,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铺面里空荡荡,地上堆着些破木板。墙角有蜘蛛网,屋顶漏光——瓦片碎了。往里走有个小院,窄得只能站两三个人,井台塌了一半。再往里是间灶房,灶台倒了,水缸裂了。
这地方,修葺的钱怕比租金还贵。
潘金莲站在院里,抬头看天。天是灰的,被高墙切成窄窄一条。她忽然想起现代那些“网红店”,讲究选址、装修、体验。而这地方,连最基本的“让人愿意走进来”都做不到。
正打算离开,忽然听见隔壁棺材铺有说话声。
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耳朵尖,还是听见了几句:
“……那批货,保和堂催得急……”
“催也没用,药材又不是麦子,说收就收……”
“东家说了,价钱好商量……”
“不是价钱的事,是……”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潘金莲屏住呼吸,往墙边靠了靠。墙是土坯的,隔音不好。
“……乌头那东西,官府查得严……”
“所以才找你啊,老周有门路……”
“老周上个月栽了,差点掉脑袋……”
声音停了。然后是一声叹息:“罢了,我再想想办法。”
接着是脚步声,往铺子深处去了。
潘金莲站在原地,手心冒汗。乌头,保和堂,西门庆。
那瓶药渣还在墙砖里藏着。现在又听见这个。
她轻手轻脚退出院子,锁好门,把钥匙还回杂货铺。胖妇人抬头:“租不租?”
“再看看。”潘金莲说。
“看吧,这价钱的铺面,全县找不出第二处。”胖妇人又嗑起瓜子,“不过说实话,那地方做买卖……悬。”
潘金莲没接话,转身离开。
回紫石街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句话:“药材又不是麦子。”
西门庆的药铺要麦子,还要乌头。麦子可以做药引?还是……做别的?
她想起现代看过的资料,有些毒药需要载体,麦粉能吸附药性,混在食物里不易察觉。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发凉。
到家时已近午时。武大郎做好了饭,青菜豆腐,还有一小碟昨天剩的咸菜。见她回来,盛了饭:“铺面看得如何?”
“不成。”潘金莲坐下,“地方太偏,修葺费钱。”
武大郎“哦”了一声,有点失望,但没多说。
吃饭时,潘金莲提起走镖的生意:“那个镖师要能放久的硬饼,下月初要五十个。我想试试。”
“硬饼……是那种烤干了的?”
“嗯,水分少,能放一个月不坏。”潘金莲说,“但费炭,费工夫。”
武大郎扒了口饭,想了想:“咱们试试。万一成了,又多条路。”
这话说得实在。潘金莲点点头。
饭后,武大郎洗碗,潘金莲坐在桌前算账。走镖的硬饼,一个卖三文不为过——耐放,顶饿。五十个就是一百五十文。成本……面、炭、人工,大概七十文。净赚八十文。
不多,但稳定。而且镖局若是长期要,就是笔固定收入。
她在账本上记下:“十一月初九,接威远镖局硬饼试制订单。定金无,下月初交付。”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问:“大郎,咱们现在每日用多少面?”
武大郎擦了手过来:“书生那边三十多个饼,摊上四十多个,大概用五六斤面。”
“麦子呢?”
“一斗麦能出九斤面,咱们三日用一斗。”
潘金莲算着:一斗麦四十五文,三日四十五文,一个月大概四百五十文。加上肉、菜、炭,一个月成本一贯钱出头。现在每日净赚五十文左右,一个月一贯五百文。刨去成本,净利五百文。
五百文,距离六十贯,需要一百二十个月。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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