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笔账 (第2/2页)
说完,她抬脚离开。
走出十几步,后颈又开始发凉。不是预警,是紧张过后的生理反应。她能感觉到王婆的目光钉在背上,阴冷,怨毒。
但她没回头。
回到紫石街,武大郎已经煎上药了。小药罐在灶上咕嘟咕嘟响,满屋子苦味。
“回来了?”武大郎从灶膛前抬头,“债收得如何?”
“晌午前会送来。”潘金莲洗了手,走过去看药罐,“你喝了吗?”
“还没,等凉些。”
潘金莲拿起碗,盛出一点药汁,自己先尝了一口。苦得她整张脸皱起来,但咽下去了。
武大郎愣住了:“娘子你……”
“试毒。”潘金莲说得自然,“以后你入口的东西,我都先尝。”
武大郎呆呆看着她,眼圈突然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抹了把脸,声音闷闷的:“娘子……你这两日,真的不一样了。”
潘金莲没接话。她没法解释。
药凉到能入口,武大郎一口气喝完,苦得直咧嘴。潘金莲递给他一颗早上买的枣子,他含在嘴里,慢慢嚼。
“大郎,”潘金莲在灶台边坐下,“咱们说说饼铺的事。”
她从怀里掏出炭笔和一张粗纸——是早上从济世堂要来的包药纸。在背面,她画了个简单的表格。
“县学有书生多少人?”
武大郎想了想:“约莫五六十吧。”
“我们算五十人。”潘金莲在纸上写,“一人每日两个饼,一个饼两文钱,五十人就是一百个饼,两百文。”
“但他们未必都买……”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愿意买。”潘金莲画了个圈,“第一,饼要好吃,要干净。第二,要准时,辰时上课,我们卯时三刻必须送到。第三,要方便——先收钱,后给饼,他们不用等。”
武大郎凑过来看那张纸,上面的表格和数字他看不太懂,但意思明白了:“可是……他们凭什么信我们?万一我们收了钱不送饼呢?”
“凭口碑。”潘金莲说,“头三天,我们只收一半的钱,饼照送。三天后,若我们准时无误,再收全款。”
“那前三天不是亏了?”
“这是成本。”潘金莲在纸上写“信誉投资”四个字,又划掉,换成武大郎能听懂的话,“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武大郎琢磨了一会儿,点头:“使得……试试。”
“不是试试。”潘金莲看着他,“是必须成。我们没退路了。”
这话说得重,武大郎肩膀一缩,但随即挺直了背:“好。必须成。”
晌午前,王婆果然来了。她揣着个布包,脸上堆着笑,好像早上那场对峙没发生过。
“潘娘子,两百文,你点点。”她把铜钱倒在桌上。
潘金莲没点,直接收起来:“有劳干娘跑一趟。”
王婆没走,眼睛往屋里瞟:“大郎身子可好些了?”
“喝了孙大夫的药,好多了。”潘金莲挡在门口,没让她进的意思,“干娘还有事?”
“没事,没事。”王婆干笑两声,“就是……西门大官人那边,还问起娘子呢。”
潘金莲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告诉他,我最近忙,没空。”
王婆脸色又僵了僵,但很快恢复:“那……老身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急。
潘金莲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
第一回合,算是险胜。
下午,她和武大郎开始准备饼铺改革的事。武大郎和面,潘金莲调馅——她在原主记忆的基础上,加了点现代思路:肉馅里拌一点剁碎的荸荠,增加爽脆口感;素馅的韭菜鸡蛋里,掺一点炒香的芝麻。
“这是什么做法?”武大郎好奇。
“新做法。”潘金莲没说太多,“试试看。”
和完面,潘金莲让武大郎去县学跑一趟。她写了张简单的“告示”,让武大郎贴在书院门口的布告栏上:
“武记炊饼,自明日起,专供县学早食。卯时三刻准时送达书院门房,饼净馅足。前三日半价预订,每人限两个。武大郎敬上。”
武大郎不识字,潘金莲念给他听。他听完,犹豫:“‘敬上’是不是太文了?我就是个卖饼的……”
“卖饼的也要有体面。”潘金莲把纸折好,塞进他手里,“去吧。”
武大郎去了。潘金莲留在家里,继续收拾灶间。她把所有厨具重新洗刷一遍,摆整齐。又找了块干净的粗布,打算明天用来盖饼笼。
收拾到药罐时,她顿住了。
药渣还在罐底。
她想起孙大夫的话,找了个碗,把药渣倒出来,仔细看。褐色的一团,能认出几味常见药材,但有几片颜色特别深的碎片,她不认识。
她用油纸把那些碎片包好,藏在灶台的砖缝里。
也许用得上。
黄昏时分,武大郎回来了,脸上带着笑:“贴上了!有几个书生看见了,还问呢。”
“问什么?”
“问是不是真的半价,问饼好不好吃。”武大郎搓着手,“我说,不好吃不要钱。”
潘金莲笑了。这是武大郎自己的应变,不错。
晚饭简单,稀粥咸菜。武大郎喝完第二顿药,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咳嗽也少了。
临睡前,潘金莲坐在桌前记账。她新开了本册子,第一页写上:
“十月廿八,收入:王婆还债两百文。支出:孙大夫诊费及药钱三百文,荸荠芝麻等十五文。余:负一百十五文。”
赤字。
她盯着那个“负”字,看了很久。
然后翻页,在第二页顶端写:
“明日目标:卖出五十个饼,收回一百文。信誉投资:五十文。”
窗外的更声又响了。
梆,梆,梆,梆。
四更了。
潘金莲吹灭蜡烛,摸黑躺下。黑暗中,她能听见里屋武大郎平稳的呼吸声。
后颈还在微微发凉。
但这一次,不只是预警的余韵。
还有某种……兴奋感。
就像考试前夜,复习充分的那个瞬间。她知道题目很难,但她准备好了。
账要一笔一笔算。
生意,也要一单一单做。
她闭上眼睛,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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