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楔子) (第1/2页)
大元至元二十八年,冬。
漠北的雪落了整月,将燕云故地、中原沃野、江南烟柳都裹成一片素白。自世祖皇帝混一海内,废藩镇、行中书,罢节度使旧制,至今已二十余载。
黄河故道旁的临清古镇,一家破败的酒寮挑着半幅酒旗,风卷雪沫,撞在糊着麻纸的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呜咽。
寮内炭火噼啪,烧着粗陶酒壶,酒香混着炭火的焦味,漫在狭小的空间里。靠窗的桌前,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手边横放着一柄裹着旧布的长剑,剑鞘上的铜饰早已锈迹斑斑,只隐约能辨出当年錾刻的“镇岳”二字。
老者姓苏,名砚尘,江湖人早已忘了他的名号,只知他是个走不动江湖的残翁,从江南漂泊到塞北,从少年剑客熬成白头老翁,活了整整九十二年。
他活过了盛唐天宝的余晖,见过安史叛军的铁蹄踏碎长安,见过中晚唐藩镇兵戈相斫,见过五代十国节度使弑君夺位如儿戏,见过宋太祖杯酒释兵权的权谋,见过辽金边镇的胡笳烽火,最终,等来了大元废罢节度使、四海一统的这一日。
酒寮的掌柜是个中年汉子,操着一口混了汉蒙的口音,给老者添上热酒,笑道:“老丈,这雪天还往外走?如今大元天下太平,行省遍天下,朝廷政令直达州县,再没那些拥兵自重的军爷割据一方,百姓也能安稳过日子了。”
苏砚尘端起酒碗,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滚烫的酒液入喉,却烧不尽眼底沉淀了百年的沧桑。他指尖抚过手边旧剑的布鞘,指腹摩挲着那道深可见骨的剑痕,那是晚唐时,被魏博节度使麾下牙兵的长刀所伤,一伤,便是百年。
“太平……”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老夫活了九十二年,见了百年兵祸,从天宝九节度,到天下皆节度,从方镇裂土,到五代更迭,这天下,苦节度使的兵祸,太久太久了。”
唐天宝六载,长安。
朱雀大街车水马龙,胡商驼队络绎不绝,胡姬酒肆的笙歌彻夜不息,大明宫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万国来朝的盛唐气象,铺展在关中沃野之上。
可盛世的肌理之下,边尘暗涌,武风炽烈,节度使制度,已从景云二年的河西首创,蔓延至天下边陲。
至天宝年间,朝廷先后置安西、北庭、河西、陇右、朔方、河东、范阳、平卢、剑南九节度使,又增岭南五府经略使,合称天宝十节度,统辖天下边军近五十万,占大唐总兵力的十之八九,中央禁军不过八万,外重内轻之势,已成定局。
十节度之中,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深得玄宗宠信,身兼三镇,拥兵十五万,雄踞幽燕,虎视眈眈;河西、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威震吐蕃,控扼河西走廊,麾下边军骁勇,江湖侠客多有投奔;剑南节度使杨国忠,仗着贵妃堂兄之势,把持蜀地,奢靡无度;安西、北庭二镇,远驻西域,守护丝路,侠士剑客往来不绝,以武护商,以剑镇蕃。
彼时的苏砚尘,年方十七,拜入江湖名门镇岳门,习得一身剑法,怀揣“以侠济民、以剑护国”的初心,手持门中至宝镇岳剑,辞别师门,远赴河西,投奔河西节度使哥舒翰,欲在边庭建功,守护大唐边陲。
镇岳门立门于隋末,传下祖训:侠不附逆,剑不斩民,守中土,安边庭。盛唐武风极盛,江湖门派与边镇节度多有往来,不少侠客入节度幕府,任牙将、偏将,掌亲兵,练剑术,既是江湖人,也是边军将,侠气与兵戈相融,成了天宝年间独有的气象。
苏砚尘西出长安,经咸阳,过陇山,入河西走廊,一路所见,皆是节度治下的边军壁垒、烽燧连城、屯田连绵。哥舒翰治下的河西,军容整肃,吐蕃不敢东犯,丝路商旅安稳,百姓安居乐业,苏砚尘心中慨叹:节度之设,本为镇边,若皆如哥舒翰,何愁天下不宁?
他入河西节度幕府,因剑法卓绝,被哥舒翰任为亲兵校尉,随其驻守赤水军,镇守祁连山隘口。彼时的河西节度,军、政、财三权归一,号令统一,士卒精练,蕃部归附,正是节度使制度初兴之利、镇国之用的巅峰。
幕府之中,江湖侠客云集,有来自剑南的峨眉剑客,有来自朔方的漠北刀客,有来自江南的轻功好手,皆怀报国之心,依附节度,镇守边陲。苏砚尘与他们切磋剑术,共御吐蕃,镇岳剑在祁连山下斩胡骑、破敌营,剑鸣之声,与边军的金戈声交织,成了盛唐边庭最激昂的乐章。
可盛世之下,隐忧已生。
苏砚尘曾随幕府僚属赴长安述职,亲眼见到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入朝,肥胖的身躯拜倒在玄宗面前,巧言令色,深得帝心,暗中却在幽燕招募死士、训练铁骑、私藏兵器、勾结江湖邪派血牙堂,蓄谋反叛。
血牙堂是江湖邪派,专事暗杀、劫掠,不受朝廷管束,见安禄山势大,便率部依附,成为其麾下私兵,替他笼络江湖势力,铲除异己。苏砚尘曾在长安酒肆偶遇血牙堂弟子,见其与安禄山亲兵密谈,意图不轨,他拔剑欲阻,却被安禄山麾下高手击退,镇岳剑第一次染上了江湖邪派的血,也第一次窥见了节度叛唐的祸心。
他回河西后,向哥舒翰进言,称安禄山有反相,三镇节度权重,恐成国祸,哥舒翰虽与安禄山不和,却只当是边将争权,叹道:“天子宠信安节度,我等边将,只知守土,何敢妄议朝政?节度权重,乃朝廷之命,非我等能改。”
苏砚尘默然。
他是江湖侠客,只懂以剑护道,不懂朝堂权谋;他只知节度本为镇边,却不知当兵权、财权、政权集于一人之手,当边镇兵力远超中央,当节度之心不再向唐,这镇国之制,便会变成兵祸之源。
天宝十载,天下十节度各据一方,雄视边陲,江湖侠客或忠或奸,各附其主,盛唐的余晖洒在河西的戈壁、幽燕的山川、西域的大漠之上,镇岳剑的寒芒,映照着边尘,也映照着即将倾覆的盛世。
苏砚尘站在祁连山头,望着长安的方向,心中隐隐不安:这天下,怕是要乱了。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
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以“忧国之危、奉诏讨奸”为名,于蓟城起兵,十五万边军,皆为百战精锐,裹挟江湖邪派血牙堂弟子,号称二十万,挥师南下,安史之乱,爆发。
叛军所过之处,州县望风瓦解,守令或逃或降,大唐承平日久,民不知战,中央禁军孱弱不堪,根本无法抵挡三镇边军的铁蹄。短短月余,叛军渡过黄河,攻陷洛阳,直逼潼关,盛唐江山,轰然半倾。
为平叛,唐廷急令天下,凡要地皆置节度使,以武将镇守,统辖军民,便宜行事。一时间,关内、河南、山南、江南等地,纷纷新设节度使,原本仅设于边陲的节度制度,一夜之间,遍布中原腹心。
旧的十节度分崩离析:河西、陇右节度入援关中,边防空虚,吐蕃趁势入侵,河西走廊沦陷;安西、北庭二镇孤悬西域,与中原断绝音讯,苦苦支撑;范阳、平卢、河东已成叛镇,安禄山于洛阳称帝,国号大燕;其余节度或拥兵观望,或起兵勤王,天下彻底陷入兵戈之中。
江湖侠客,也随之一分为二。
一派以镇岳门、守义堂为首,忠于唐室,奔赴各地节度幕府,助官军平叛,苏砚尘随哥舒翰镇守潼关,镇岳剑守在潼关城头,斩叛军、杀敌将,与血牙堂邪派死战不休;另一派以血牙堂、叛附的江湖败类为首,依附安禄山、史思明等叛镇,为虎作伥,劫掠百姓,屠戮忠良,侠气尽丧,沦为兵祸爪牙。
潼关一战,哥舒翰被杨国忠逼迫,仓促出战,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潼关失守,长安陷落。玄宗仓皇西逃,马嵬坡兵变,贵妃赐死,太子李亨于灵武即位,是为肃宗,号令天下节度,共讨叛军。
苏砚尘于潼关之战中死战得脱,镇岳剑被血牙堂堂主砍出一道深痕,师门长辈战死潼关,镇岳门元气大伤。他流落关中,目睹叛军屠城、百姓流离、饿殍遍野,昔日盛唐繁华,化作一片焦土。
他见过河南节度使为募兵,劫掠民财,强征壮丁;见过山南节度使拥兵自重,不听肃宗号令,割据一方;见过江南节度使为筹军饷,横征暴敛,逼反百姓。
为平叛而设的新节度使,早已背离了“镇边安邦”的初衷,他们手握重兵,割据州县,名为唐臣,实为诸侯,平叛之兵,渐成割据之资。
苏砚尘曾夜入河南节度府,欲斩杀横征暴敛的节度使,却见府内牙兵林立,江湖邪派高手护卫,他一剑斩杀节度判官,却被牙兵围困,拼尽全力才得以脱身,镇岳剑再添新伤,肩头中箭,落下终身残疾。
他躺在破庙中,看着窗外的烽火,终于明白:
景云二年设河西节度,是为御边;天宝十节度,是为镇疆;而安史之乱后遍设节度,是为平叛,可兵权一授,再难收回,节度从边镇之官,变成腹心之患,从镇国之臣,变成裂土之贼。
天下苦兵,自此始矣。
广德元年,安史之乱终平,历时八年的战火,将大唐江山烧得千疮百孔。
为安抚叛将,唐廷大封安史旧部为节度使:李怀仙为卢龙节度使,田承嗣为魏博节度使,李宝臣为成德节度使,河朔三镇,自此割据,父死子继,不奉朝命,不输赋税,自设官吏,私练牙兵,成为独立王国。
而中原、江南、剑南等地,平叛有功的武将,亦皆封节度,天下节度多达四十余,大者连州十余,小者犹兼三四,方镇割据,成了中晚唐百余年的定局。
此时的节度使,早已无复天宝年间的镇边初心,只剩拥兵自重的野心。他们麾下的牙兵,是亲军精锐,父子相袭,骄横跋扈,动辄弑帅、叛上、逐刺史,“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成了方镇的信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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