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翠屏疑云,医者仁心(上) (第2/2页)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用诚恳的目光看着白薇。
白薇静静地听着,目光在柳清雪裤脚的泥点和眉宇间那丝难以完全掩饰的凝重上停留了一瞬。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示意柳清雪落座,然后自己也重新坐下,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了敲摊开的古籍书页。
堂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后院隐约传来的捣药声。
“植物病害,非我本业。”白薇终于开口,声音如溪流击石,清冷悦耳,“祖父曾言,医道相通,万物同理。但具体到此事,我需先了解详情,看过实物,才能判断是否有可为之处。”
这便是愿意考虑的意思了。柳清雪心中一松,立刻简洁清晰地将“春晖3号”幼苗的异常表现、土壤水源检测结果、未知微生物孢子的旧记录、以及陈启明教授的猜测,快速而完整地叙述了一遍。
白薇听得很认真,期间没有打断,只是在听到“未知微生物”、“特异性抑制”、“山火前后变化”这几个关键点时,那双浅淡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亮光。
“样本?”待柳清雪说完,白薇只问了两个字。
“我带来了。”柳清雪从随身携带的保温样本箱中,取出两个密封的无菌采样袋,里面分别装着呈现病态的“春晖3号”幼苗枝叶和根区土壤,“还有相关的检测数据报告副本。”
白薇接过采样袋,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对着光线仔细观察袋中植物的状态,又凑近轻轻嗅了嗅(隔着密封袋),眉头微微蹙起。她打开报告,快速浏览着那些数据图表,目光在某些数值上停留的时间稍长。
“确实非常规。”她放下报告,看向柳清雪,“柳总信得过我?”
“若不信,便不会来。”柳清雪答得干脆。
白薇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她起身,对柜台后的少年吩咐道:“阿木,看好堂口,若有急诊,去后院请爷爷。我随柳总出去一趟。”
“好的,师姐。”少年恭敬应声。
白薇转向柳清雪:“现在去翠屏山?”
“车在外面,随时可以出发。”柳清雪起身。
白薇转身走入后堂,片刻后出来,已经换上了一双便于行走的素色布鞋,背上一个看上去有些年头的青布褡裢。她甚至没有交代去向,便径直走向门口,那份利落和决断,与外表给人的清冷柔弱感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柳清雪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快步跟上。
车子驶离青石巷,汇入主干道的车流,朝着翠屏山方向驶去。车内很安静,白薇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直到车子开始盘山而上,她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黄帝内经·素问》有云:‘故阴阳四时者,万物之终始也,死生之本也,逆之则灾害生,从之则苛疾不起。’山火属阳炎大炽,焚尽地表,打破了那片山域长久以来的阴阳平衡与四时更替之序。大火虽灭,其‘火毒炽盛’、‘阴阳乖戾’的‘势’或许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可能潜入土中,与某些本就蛰伏的‘偏性’之物结合,催生出非常理可度之变……”
她转过头,看向柳清雪:“柳总,那片山域,在大火之前,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传说?或者,有没有人提过,那里的草木,长得与周围其他地方,有微妙的差异?”
柳清雪闻言一怔,旋即陷入思索。她接手这个项目后,查阅过不少关于翠屏山的历史地理和民间传说资料。忽然,她想起一份地方志里提到过的零星记载。
“我记得……有一份晚清时期的地方杂记里提过一句,说翠屏山西麓(也就是现在出问题的这片区域),曾被称为‘哑木谷’。不是指没有声音,而是指那里的树木‘沉默’,长得虽然茂盛,但‘少虫鸣,罕鸟栖’,结的果子也‘味淡而少籽’。当时的人觉得那是‘地气偏寒’所致。”
白薇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哑木……少籽……地气偏寒……”她低声重复这几个词,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动,仿佛在推演着什么。
“到了。”司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
车子停在生态监测站外的隔离带前。柳清雪和白薇下车,早已接到通知的陈启明教授等人已经穿着简易防护服等在那里,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期待。
白薇没有急着穿防护服,而是先站在原地,闭目片刻,深深地吸了几口山间的空气。然后,她睁开眼睛,目光清明地望向那片被隔离的试验区。
“白医生,这边请,我们先穿防护装备……”陈教授上前引导。
白薇却轻轻摇头:“稍等。”她从青布褡裢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玉盒,打开,里面是排列整齐的、细如牛毛的银色长针。她抽出一根,走到隔离带边缘,蹲下身,将银针缓缓刺入脚下的土壤,深度约三寸,停留数秒后拔出。
她将针尖凑到眼前仔细查看,又用手指极轻地捻了捻针尖沾带的微量土屑,放到鼻尖闻了闻。
众人屏息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不明所以。
白薇站起身,将银针用一块白色丝帕仔细擦拭后放回玉盒。她看向陈教授和柳清雪,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确定:
“这片地,确实‘病’了。但不是寻常的病害。”
“是‘火邪入地,引动积疴,化生异戾’。简单说,山火的热毒,意外激活了这片土地下某种沉寂已久、本身就带有‘阴郁’、‘滞涩’偏性的‘旧疾’,形成了一种类似中医理论中‘湿热毒瘀’交织的、针对特定植物‘气机’的抑制性‘场’或‘毒’。‘春晖3号’生机旺盛、气机偏阳而动,正首当其冲。”
她的话带着浓厚的传统医学理论色彩,在场的科研人员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却又隐隐觉得,这种跳出常规微生物或化学致病因子框架的解释,似乎……并非全无道理?至少,它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基于“整体环境状态”的思考方向。
“那……白医生,可有解决之法?”柳清雪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白薇沉吟片刻,看向陈教授:“我需要查看你们所有备选的、计划用于后续修复的本地植物种子或幼苗名录,特别是那些记载中‘性偏寒凉’、‘耐瘠薄’、‘生长缓慢但根系深固’的品种。”
她又看向那片试验区:“然后,我需要一小块单独的试验田,以及……一些特殊的‘药’。”
“药?”陈教授疑惑。
“不是给人吃的药。”白薇解释道,“是给这片‘病地’调理‘气机’、化解‘湿热毒瘀’的药。或许可以称之为……‘地药’。”
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给我三天时间准备。三天后,我可以尝试为这片土地‘问诊开方’。”
柳清雪与陈教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好!”柳清雪点头,“白医生,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们全力配合。”
白薇轻轻颔首,再次望向那片笼罩在淡淡山岚中的土地,眼神专注,仿佛面对的是一位气息微弱的病人。
而谁也不知道,在她提出需要“特殊的药”时,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身影,竟然是那个在江州上层圈子里传闻渐起、似乎无所不能却又处处透着神秘的——
赵轩。
她记得爷爷白岐黄前几天无意间提起过,赵家那小子前阵子在龙泽湖边,似乎用一种非常奇特的手法,救活了一个几乎被医院判定为植物人的小姑娘。手法之精妙,用药(如果那是药的话)之匪夷所思,让听闻此事的爷爷都沉默了许久,最后只叹了一句:“后生可畏,其道近乎‘神’矣。”
或许……这个被爷爷如此评价的“赵轩”,对于调配这种调理“地气”的“奇药”,会有些与众不同的见解或……能力?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白薇便将其压下。当务之急,是先按自己的思路做好准备。
山风拂过,带来焦土与新芽混合的复杂气息。
翠屏山的疑难,正悄然将不同轨迹的人,引向同一个节点。而一场融合了古中医智慧与现代生态科学的特殊“诊疗”,即将在这片受过伤的山野间,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