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海寻迹 (第2/2页)
女眷们则被安置在风景秀丽的湖畔区域。亭台楼阁,垂柳依依,春水初生,倒是一派闲适景象。随驾的妃嫔不多,除了苏晚,只有两位品级较低的昭仪和美人,此刻正聚在远处的水榭中说笑,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苏晚这边,带着好奇与隐约的敬畏。
苏晚没有过去凑热闹,只带着碧荷,在行宫附近人少的地方慢慢走着,看似散心,实则留意着周围的动静。行宫的建筑不如宫中规整宏伟,但也别有一番野趣。侍卫、宫人、低阶官员往来穿梭,比起深宫,似乎多了几分“人气”,也多了几分听到不同声音的可能。
她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回廊拐角,假山嶙峋,挡住了大部分视线。正准备绕过假山,去另一边的观景台看看,前方却隐约传来两个压低的交谈声。
其中一个声音有些苍老:“……周怀瑾怕是难了,证据确凿,陛下震怒,谁也救不了。”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着愤懑:“确凿?王兄,你我都曾在洛城办过差,周太守为人如何,你不清楚?说他贪墨、怠政,或许还有可能,谋反?他哪里有那个胆子!分明是有人……”
“噤声!”苍老声音急忙打断,带着惊惧,“这话也是能乱说的?不要命了!隔墙有耳!”
年轻声音似乎也意识到失言,顿了顿,压低声音,语速更快:“我只是觉得蹊跷。那所谓的密报,来得也太是时候了。而且,我听说,周怀瑾被押解进京途中,似乎……护卫那边不太干净,好像和京中有什么勾连……”
后面的话声音更低,苏晚凝神去听,也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字眼:“……张猛……密信……京中指挥使……”
张猛!果然是那个护卫头目!京中指挥使?是京城卫戍的将领?还是别的什么官职?
苏晚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这和她从散页上得到的信息对上了!这两个人知道内情!他们很可能是在洛城任职过的官员!
她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想听得更清楚些,甚至想看清假山后的人。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个温婉柔美的声音:
“贵妃娘娘怎么独自在此?让妹妹好找。”
苏晚心中一惊,立刻停下脚步,调整表情,转身看去。
只见昨日在御花园见过的徐昭仪,正带着两名宫女,笑盈盈地朝她走来。她今日换了身鹅黄色的骑射便装,更显身姿窈窕,容貌清丽,笑容温婉得体。
假山后的交谈声,在徐昭仪开口的瞬间,戛然而止。随即传来一阵窸窣轻响,脚步声迅速远去。
苏晚心中暗恼,却不得不挤出笑容:“原来是徐昭仪。本宫随便走走,这西苑景致与宫中不同,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徐昭仪走近,亲热地挽住苏晚的手臂:“正是呢。陛下今日兴致颇高,想必收获颇丰。娘娘难得出来,可要好好散散心。方才妹妹见那边枫林晚亭景致极佳,不如一同去坐坐?”
她的态度亲昵自然,仿佛昨日御花园中那场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但苏晚却从她盈盈笑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也好。”苏晚点头应下,任由徐昭仪挽着,向枫林晚亭走去。心中却思绪飞转:徐昭仪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巧了。她是恰好路过,还是……特意来找自己?假山后那两人,她是否也看见了?听到了?
枫林晚亭建在一片半山的枫林中,此时新叶初发,满眼嫩绿,视野开阔,可以远远望见部分围场的情形。亭中已备好了茶点。
两人坐下,徐昭仪亲自为苏晚斟茶,状似随意地闲聊起西苑风物、京中趣闻,绝口不提任何敏感话题。苏晚也打起精神应付着,心中却惦记着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
张猛……京中指挥使……这或许是一条线索。但如何查证?
正心不在焉间,远处围场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沉闷的号角声。
“看来是陛下猎到大家伙了。”徐昭仪笑着望向那边。
苏晚也抬眼望去,只见旌旗移动,人马喧嚣,隔着距离,看不清具体情形,却能感受到一种不同于宫廷的、粗犷热烈的气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侍卫打扮的人匆匆来到亭外,单膝跪地:“启禀贵妃娘娘,徐昭仪,陛下猎得白鹿,龙心大悦,召诸位娘娘前往观礼台一同观赏。”
白鹿?在古代被视为祥瑞之兽。
“陛下洪福!”徐昭仪立刻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
苏晚也只得起身,心中却无多少喜悦。祥瑞?在即将屠城的暴君面前,任何祥瑞都显得讽刺。
观礼台设在猎场边缘一处高地上,视野极佳。苏晚和徐昭仪赶到时,台上已聚集了不少随驾的宗室和官员。轩辕烬一身戎装,立于台前,手中持弓,箭囊已空,显然是刚狩猎归来。他身侧不远处,几名侍卫正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头体型健硕、通体雪白的雄鹿,鹿角狰狞,咽喉处插着一支羽箭,正是致命伤。
阳光照在轩辕烬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他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接受着众人的恭贺。此刻的他,少了平日的阴郁深沉,多了几分属于征服者的张扬意气。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刚刚登上观礼台的苏晚时,那笑意似乎深了一些,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苏晚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随着众人行礼恭贺。
仪式并不冗长,轩辕烬显然志不在此。他挥挥手,让人将白鹿抬下去处理,目光在台上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苏晚身上。
“贵妃初次来西苑,可还习惯?”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原本有些喧闹的观礼台瞬间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苏晚身上。
苏晚心头一紧,上前半步,敛衽答道:“回陛下,西苑风光壮丽,臣妾甚喜。恭喜陛下猎得祥瑞。”
轩辕烬看着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与身旁一位宗室老者谈论起狩猎之事。
苏晚暗暗松了口气,退回原位。她能感觉到,不少目光依旧在她身上逡巡,好奇的、羡慕的、嫉妒的、审视的……这座观礼台,仿佛一个缩小的朝堂与后宫,每一道视线都带着各自的算计。
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台下侍立的官员人群。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角落处两个低眉顺眼、穿着青色官袍的身影上。
其中一人年纪稍长,留着短须,面容沉稳;另一人较为年轻,眉宇间带着些微的不忿,正是刚才在假山后交谈的两人!
他们果然在这里!看官袍颜色和制式,品级似乎不高,可能是六部的主事或员外郎一类的官职。
苏晚的心跳微微加快。这是一个机会吗?如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接触他们?直接询问?那无异于自曝其短。而且,徐昭仪就在身旁不远,正含笑与另一位妃嫔低声说话,眼角余光却似乎总若有若无地瞥向这边。
就在这时,轩辕烬结束了与宗室老者的谈话,朗声道:“今日收获颇丰,朕心甚悦。晚间于中军大帐设宴,众卿同乐。”
“谢陛下!”众人齐声应和。
宴会?苏晚心中一动。或许,宴席之上,人多眼杂,能找到些许机会?
然而,没等她想出具体对策,轩辕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直接对着她:
“贵妃。”
苏晚立刻凝神:“臣妾在。”
“随朕来。”轩辕烬说完,转身便向观礼台下走去,不容置疑。
苏晚愣了一下,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连忙跟上。
轩辕烬没有乘坐步辇,而是徒步走向猎场边缘一片较为僻静的白桦林。李德禄带着几名侍卫远远跟在后面。
苏晚不知他意欲何为,只能默不作声地跟着。春风拂过白桦林,新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景色静谧,苏晚的心却高高悬起。
走到林间一片空地,轩辕烬停下脚步,背对着她,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看出什么了?”他突然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晚一怔,不明所以。
“今日猎得白鹿,众皆言祥瑞。”轩辕烬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难测,“你以为如何?”
苏晚心头警铃大作。这个问题,绝不简单。是试探她对“祥瑞”的态度?还是另有所指?
她斟酌着词句,谨慎答道:“白鹿罕见,自古视为祥瑞。陛下猎得,自是上天眷顾,国运昌隆之兆。”
“上天眷顾?”轩辕烬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若上天真的眷顾,为何会有洛城逆贼?为何总有蝼蚁,妄图撼动大树?”
果然,又绕回了洛城!
苏晚手心微微沁出汗意。她强迫自己镇定,迎着轩辕烬的目光,缓缓道:“臣妾愚见,蝼蚁之所以敢撼树,或因树有隙,或因风雨助之。陛下天威浩荡,雷霆扫穴,逆贼自然灰飞烟灭。只是……”
她顿了一下,观察着轩辕烬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悦,才继续道:“只是雷霆之后,亦需雨露润泽,方能令草木重生,大树愈发稳固。洛城百姓,多是无辜受裹挟者,若尽数屠之,恐伤陛下仁德之名,亦使四方观望者心寒。不若……甄别首恶,宽宥胁从,既显陛下天威,亦昭陛下仁心。”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符合“贤后”身份,也最可能被接受的劝谏了。将屠城的责任归咎于“逆贼裹挟”,给轩辕烬一个台阶下,同时强调“仁德”对稳固统治的重要性。
轩辕烬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直到苏晚说完,他才微微挑眉。
“雨露润泽?仁德?”他低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喜怒,“晚晚,你可知,朕初登基时,也曾想过施以仁政,怀柔四方。”
他向前走了两步,靠近苏晚,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结果呢?北境蛮族以为朕软弱可欺,年年寇边;江南世家以为朕年少可欺,把持漕运,中饱私囊;朝中那些老臣,表面上恭顺,背地里结党营私,阳奉阴违。”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苏晚却听出了其中蕴含的冰冷杀意。
“直到朕砍了第一个敢在朝堂上顶撞朕的老臣的头,抄了第一个贪墨军饷的将军的家,屠了第一个公然抗税的县城。”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苏晚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温柔,眼神却锐利如刀,“从那以后,天下才安静了。”
“所以,”他收回手,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山林,“朕的仁德,只给忠诚的臣民。对于背叛者,唯有鲜血,才能洗净他们的罪孽,也唯有恐惧,才能让后来者记住教训。”
“洛城,必须成为这个教训。”他最后这句话,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苏晚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刚才那番话,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波澜。不,或许激起了波澜,但那波澜是更加坚定的杀意。
“可是……”她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没有可是。”轩辕烬打断她,转身看向她,眼神深邃,“晚晚,你既身负‘使命’,想让朕相信你那套‘仁德’、‘明君’之说,便拿出能让朕信服的东西来。光凭几句话,改变不了什么。”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让朕看看,你的‘天道’,究竟有何能耐。记住,你只有七天。”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她,迈步向林外走去。
“回行宫。传朕旨意,今晚夜宴,朕要与贵妃共饮。”
李德禄连忙应下,小跑着去传令。
苏晚站在原地,春风吹拂着她的衣裙,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只有七天。
他再次提醒了她这个残酷的时限。
而刚才那番对话,彻底堵死了她以“仁德”劝谏的路。他要看的,是“能耐”,是能让他“信服”的东西。
证据……她必须找到确凿的证据,证明洛城案有问题。可线索在哪里?那两个可能在洛城任过职的官员?如何接触?如何取信?
晚宴,或许是一个机会。但同样,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苏晚抬起头,望向轩辕烬离去的背影,那玄色的身影在斑驳的树影中渐行渐远,仿佛融入了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之中。
她慢慢握紧了袖中的手。
倒计时在脑海中跳动:155:41:22……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