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海寻迹 (第1/2页)
碧荷的动作比苏晚想象的要快。当天傍晚,她就带着一个用靛蓝粗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小布包,趁四下无人,悄悄塞给了苏晚。
“娘娘,”碧荷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珠不安地转动着,留意着殿外动静,“只寻到这两本,还有些残页,奴婢瞧着像是案牍录记的散篇,不知有用无用……是托了奴婢同乡在御书库做杂役的兄长,悄悄抄录、夹带出来的,不敢多拿。”
御书库?苏晚心下一凛。那是宫中藏书之地,管理虽不如前朝秘档森严,但也不是寻常宫人能随意进出的地方。碧荷这丫头,看着胆小,倒是有些胆色和门路。
“做得很好。”苏晚接过布包,入手颇有些分量,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粗砺的质感,“此事勿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那位同乡兄长。”
碧荷用力点头,脸色依旧有些发白:“奴婢晓得厉害。”
挥退碧荷,苏晚独自留在内殿,将布包放在书案上,指尖竟有些颤抖。这或许是她在这绝境中抓到的第一根稻草,无论多么细小脆弱。
解开布包,里面是三本薄厚不一、纸张泛黄甚至边缘破损的手抄本,还有一叠用线草草穿起的散页,墨迹新旧不一。
最上面一本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洗冤录异闻(残卷)》,字迹稚拙,显然是碧荷或她那位兄长的手笔。苏晚深吸一口气,翻开。
书页散发着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里面记载的并非正史里的经国大案,多是些民间流传的奇案怪谈,笔法粗陋,甚至带着些怪力乱神的色彩。但字里行间,偶尔也会闪现一些对勘验细节的描述,对人情世故的揣摩,对“看似铁证如山,实则另有隐情”的推演。
苏晚一目十行地翻阅着,心却一点点沉下去。这些故事或许能提供一些思路,但对于洛城案这样的朝堂大案、谋反重罪,实在过于隔靴搔痒。其中提到的一些所谓“冤案平反”,要么是遇到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要么是苦主自己机缘巧合找到关键证物,几乎没有一个是因为罪证本身被推翻。
靠“青天”吗?这皇宫里最大的“天”,正是不吝屠城的轩辕烬本人。
靠“机缘”吗?她身处深宫,与外隔绝,哪里来的机缘?
心头涌上一股无力感。她放下这本,拿起另一本《朝野佥载》。这本内容更杂,朝堂轶事、官员升贬、甚至一些捕风捉影的宫闱秘闻都有涉及,文笔略好于前一本,但也只是相对而言。苏晚耐着性子,寻找任何可能与“谋反”、“诬告”、“证据”相关的只言片语。
目光掠过一行字:“……元德三年春,河西柳氏献祥瑞于御前,帝悦,赏赉有加,柳氏子弟多人得授官职……”
河西柳氏?端敬皇后母族?苏晚精神一振,继续往下看,却只有寥寥数语,再无更多。翻到后面,又见一处提及:“……洛城周守,性谨,少言,然治下清平,民多称颂……”
周守?会是洛城太守周怀瑾吗?只有这么一句评价,再无其他。
有用的信息太少了。像在沙漠里找水,看到的只是海市蜃楼。
疲惫和失望如潮水般袭来。苏晚揉了揉胀痛的额角,目光落在那叠散页上。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散页上的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像是从不同的册籍、档案里零星抄录下来的,内容更加杂乱无章。有某年某月某地粮价记录,有官员考评的只言片语,甚至还有几页似乎是某种名录的片段,写着人名、籍贯和简略的官职。
苏晚强打精神,一页页翻看。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形单影只。
忽然,她的手指停在了一页纸上。
这页纸比其他的略新,墨迹也较深。上面抄录的是一份简短的行文:
“景和元年七月,敕令:洛城地处边冲,兼督漕运、榷税、仓廪诸事,特增设录事参军一员,佐理文书,稽核钱粮,并得密奏之权。钦此。”
录事参军?密奏之权?
苏晚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景和元年,是三年前,轩辕烬登基改元的第二年。他往洛城这个重镇派驻了一个拥有“密奏之权”的录事参军?这几乎等同于一个直属皇帝的密探头子!
如果洛城太守周怀瑾真的有不轨之心,这个录事参军难道会毫无察觉?或者,所谓的“谋反”证据,根本就是这个录事参军提供的?他拥有密奏权,可以直接将“证据”送到轩辕烬面前,绕开所有常规渠道!
可这只是一条孤零零的敕令抄录,没有附注,没有后续。这个录事参军是谁?他现在何处?是生是死?他提供的“证据”到底是什么?
问题接踵而至,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被更多的迷雾笼罩。
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
苏晚拿起笔,在这页纸的空白处,用力写下两个字:录事参军。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目光继续在散页中搜寻。或许,还能找到关于这个职位,或者关于洛城其他官员的零星记载?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窗外,夜色已深。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敲打在窗棂上,更添几分寒意和孤寂。
不知翻阅了多久,眼睛酸涩得几乎睁不开,精神也极度疲惫。就在苏晚几乎要放弃,准备明日再战时,指尖划过一页纸的边缘,感觉触感略有不同。
她拿起那页纸,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纸质似乎比其他的更粗糙一些,边缘有被水渍浸染的淡淡黄晕。上面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而且内容……
“……腊月十七,押解途中,宿黑松驿。周不言不食,唯望北垂泪。夜半,闻其低泣,喃喃‘愧对柳公’、‘累及满城’数语。护卫头目张猛,似与京中有密信往来,避人。”
周?是周怀瑾吗?押解途中?黑松驿?
这似乎是某份押解记录的片段!记录者是押解队伍中的一员?还是驿站的驿丞?这页纸怎么会混在这些杂乱的抄录里?
更重要的是,“愧对柳公”、“累及满城”——“柳公”很可能指的就是柳氏家主,端敬皇后的父亲,或者周怀瑾的岳父?而“累及满城”,是否印证了周怀瑾自知祸及全城,心生愧疚?
还有那个护卫头目张猛,“似与京中有密信往来,避人”。京中?谁在京中?密信内容是什么?是否与所谓的“谋反证据”有关?
这页残破的散页,像一道撕开黑暗的微光,虽然微弱,却让她看到了之前完全被忽略的细节和可能。
谋反大案,主犯在押解途中悲痛自责,而押解的护卫头目却行为鬼祟,与京中秘密联系……
这正常吗?
苏晚猛地坐直身体,因为激动,手指微微发抖。她将这页纸小心翼翼抽出来,和之前记录“录事参军”的那页放在一起。
两处疑点:
一、拥有密奏权的洛城录事参军,在此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是举报者?还是证据提供者?或者……他本身也出了问题?
二、押解周怀瑾的护卫头目张猛,与京中何人联系?所为何事?
如果能查清这两点……虽然距离推翻整个“铁案”依旧遥远,但至少,不再是毫无头绪的绝望。
可是,怎么查?
她一个深宫贵妃,如何能调查前朝官员,甚至追查押解途中的细节?轩辕烬明确警告过她,她的“使命”需要证明。他不会给她任何明面上的帮助,甚至可能在暗中观察,看她如何“表演”。
直接问他?无疑是自寻死路。
利用宫里的关系?碧荷已是极限,再深入,恐会引火烧身。
似乎……又走进了死胡同。
苏晚瘫坐在椅子里,望着并排放在案上的两页纸,刚刚升起的希望之火,被冰冷的现实一点点浇熄。巨大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她。
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倒计时归零,看着洛城血流成河,然后自己被系统抹杀?
不。
苏晚攥紧了拳头。不能放弃。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她重新将散页整理好,连同那两本手抄本,仔细地用原来的布包包好,藏在了床榻下最隐秘的角落里。然后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系统的倒计时在脑海中无声闪烁:158:07:33……
雨声渐沥,敲打着屋檐,也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够接触到宫外信息,甚至可能接触到相关人等的机会。
贵妃的身份是一种束缚,但或许……也能成为一种掩护?
翌日,苏晚用过简单的早膳,吩咐碧荷:“去问问,近日宫中可有设宴?或是陛下有无游幸的安排?”
碧荷很快回来禀报:“娘娘,三日后是‘春蒐’之期,按例陛下会率宗室及部分大臣前往西苑围场骑射,为期两日。宫中暂无宴饮。”
春蒐?古代帝王春季的田猎活动。
苏晚心中一动。围场在西苑,虽仍在皇家苑囿范围内,但毕竟出了宫城。随行的除了宗亲,还有大臣。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能够稍微脱离这昭华宫樊笼,或许能听到些不同声音的机会?
“陛下……会带后宫随行吗?”她问。
碧荷摇摇头:“往年春蒐,陛下通常只带侍卫和近臣,后妃……除非特别恩旨,是不随行的。去岁倒是带过两位昭仪娘娘,但今年……”
她没有说下去,但苏晚明白。今年轩辕烬的脾气似乎更阴晴不定,这种带有游乐性质的活动,他未必有兴致携带妃嫔。
希望似乎又渺茫了。
然而,事情在午后出现了转机。
李德禄,轩辕烬身边那位总是低眉顺眼、却让人感觉深不可测的大太监,亲自来到了昭华宫。
“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他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李公公不必多礼,可是陛下有何吩咐?”苏晚端坐着,心中警惕。
“陛下口谕,”李德禄直起身,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让苏晚心头一震,“三日后春蒐,陛下念及娘娘凤体初愈,宫中烦闷,特恩准娘娘伴驾同行,前往西苑散心。”
苏晚愣住了。
伴驾春蒐?轩辕烬主动提出带她前往?是巧合,还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这根本就是他“考验”的一部分?看她这个身负“使命”的异世之人,在相对开放的场合,会有什么举动?
无数的疑问和警惕瞬间涌上心头,但她面上不敢显露分毫,连忙起身谢恩:“臣妾谢陛下恩典。”
“娘娘快快请起。”李德禄虚扶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扫,又垂下,“陛下还说,西苑风大,请娘娘务必保重凤体。围场不比宫中,规矩虽少些,但也需谨慎言行。”
谨慎言行。这四个字,他咬得稍重了一些。
苏晚心头凛然,垂首应道:“臣妾谨记陛下教诲,多谢李公公提点。”
李德禄笑了笑,没再多言,行礼退下了。
他走后,苏晚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西苑之行,是机会,也是更危险的陷阱。轩辕烬将饵抛了出来,她要怎么接?能不能在接住的同时,不被拖入深渊?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春蒐这日,天还未大亮,宫门处已是一片肃然。皇家仪仗浩浩荡荡,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的禁军侍卫簇拥着帝王的御辇和随行车驾。
苏晚坐在属于贵妃的华丽马车里,车身微微摇晃。透过纱帘,能看见外面逐渐后退的宫墙和逐渐开阔的天地。她身上穿着符合规制的骑射服,虽仍华丽,但比宫装利落许多,只是心思全然不在此处。
身侧,轩辕烬闭目养神。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绣金的骑射劲装,腰束玉带,脚踏鹿皮靴,少了几分平日的阴郁威压,多了几分属于武人的利落与悍厉。只是即便闭着眼,那周身散发的无形气场,依旧让苏晚感到呼吸不畅。
他似乎……并未将她昨日的“异常”和今日的伴驾直接联系起来,至少表面如此。但苏晚不敢有丝毫放松。
车驾出了宫城,驶上通往西苑的官道。沿途百姓早已被清场,只有肃立的兵士和偶尔掠过的飞鸟。
西苑占地极广,山峦起伏,林深草茂,更有大片围起来的猎场。抵达行宫后,稍事安顿,轩辕烬便换上戎装,带着一众宗室子弟和武将大臣去了围场深处。留下部分文臣和随侍人员在外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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