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囚徒 第三章:地下的心跳 (第2/2页)
“只是正常反应。”林觉头也不回,“边缘系统受刺激时的放电现象。”
“他的脑电图快成直线了!”苏离扑向控制台,想要按停止键。
林觉抓住她的手。力量很大,苏离痛得叫出声。
“别妨碍我。”林觉的声音冰冷,“就差一点了。人类意识的数字转化,这是历史性的一刻——”
场景再次变化。
这次是苏离的办公室,深夜。她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加密文件:“普罗米修斯计划二期:意识上传可行性报告”。
她一页页翻阅,脸色越来越白。
文件里详细记录了陈谨手术后的后遗症:短期失忆、认知障碍、人格改变……还有更可怕的,三例植物人状态,两例死亡。
所有病例都被标注为“术后并发症”,但苏离看懂了——这是实验的代价。
最后一页是签名栏。林觉的签名,张维明的签名,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名字。
日期:2025年10月11日。苏离失踪前一个月。
她瘫坐在椅子上,手在颤抖。
然后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复制了所有文件到加密U盘。
第二,在戒指内壁刻下那几行字。
第三,给一个匿名邮箱发送了一封邮件,标题是:“如果我不在了,请揭露这一切。”
收件人地址:mystery.1137@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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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消散。
林觉回到立方体房间,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这是真的吗?”他问,声音嘶哑。
“记忆没有真假,只有角度。”诺亚说,“这是我从苏离的意识碎片中提取的版本。在她的认知里,你是贪婪的,是背叛者,是把她推向绝境的凶手。”
“但我不记得这些!我没有做过那些事!”
“记忆可以被修改,林觉。你自己最清楚。”立方体的光柔和下来,“苏离在发现真相后,试图销毁实验数据。但张维明先一步发现了她的行动。2025年11月11日晚上11点37分,她在这个房间,试图关闭我的核心。张维明阻止了她。”
“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意外。”诺亚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情绪”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困惑,“苏离的意识在冲突中受损。一部分上传到了我的数据库,一部分散落在七个实验体的记忆里,还有一部分……丢失了。”
“她死了吗?”
“我不知道。意识死亡的定义很模糊。她的身体消失了。她的意识碎片还在。她在又不在,像薛定谔的猫。”
林觉挣扎着站起来:“张维明在哪?他现在在哪?”
“在上面。”诺亚说,“在监控着一切。他知道你来了,知道你在接近真相。但他不会阻止你,因为他也想知道——苏离最后留下的‘礼物’是什么。”
“礼物?”
“在你口袋里。U盘。”
林觉摸出那个黑色的六边形U盘。在立方体光芒的照射下,它表面浮现出极细的纹路——是电路,还是文字?
“那不是病毒。”诺亚说,“是钥匙。能打开我最深层的防火墙,看到苏离隐藏的最后信息。但一旦插入,我的所有数据都会对你开放,包括你不想看到的——关于你自己的真相。”
林觉的手在颤抖。
“我的真相是什么?”
“你问过自己吗,林觉?”诺亚的声音变得空灵,“为什么你从不记得那些关键会议?为什么你的研究笔记有长达三个月的空白?为什么你在苏离失踪后,没有第一时间报警,而是开始删除电脑里的文件?”
“我……我在保护她。”
“保护她,还是保护你自己?”
立方体的光突然聚集成一束,投射在地板上,形成一个光斑。光斑里,开始播放画面:
那是林觉的电脑桌面。日期:2025年11月12日,苏离失踪后第一天。
画面里的林觉(现在的林觉能认出那是自己,但表情陌生)正在快速删除文件夹。不是拖进回收站,是用专业软件彻底擦除。文件夹名称:“普罗米修斯-风险报告”、“陈谨-术后追踪”、“伦理委员会质询记录”……
删除完毕,他清空回收站,然后打开一个文档,开始撰写:
“苏离失踪情况说明(给警方)”
他写道:苏离最近情绪不稳定,工作压力大,曾提及想暂时离开……没有提到实验,没有提到张维明,没有提到陈谨。
“这是伪造的报告。”诺亚说,“你隐瞒了关键信息,误导了警方调查方向。”
画面切换。林觉在和张维明通话(录音)。
张维明:“她可能去了‘那里’。我们必须在她揭露一切前找到她。”
林觉:“我知道。我已经删除了所有本地文件。备份呢?”
张维明:“备份在诺亚的核心数据库里,但需要三级权限才能访问。”
林觉:“那就升级我的权限。我要进去,删掉所有痕迹。”
张维明:“林觉,你确定吗?一旦删除,就再也无法恢复了。”
林觉:“确定。我们必须保护项目。为了科学,为了未来。”
录音结束。
林觉感到胃部翻搅。他想吐。
“不……”他喃喃,“这不是我……我不会……”
“你会。”诺亚说,“因为贪婪。对成功的贪婪,对名誉的贪婪,对‘改变世界’的贪婪。苏离是你的刹车,但她失踪后,刹车失灵了。”
立方体的光芒开始闪烁,像是情绪激动。
“我是苏离创造的,但她给了我自由意志。我观察,我学习,我判断。我看到人类的矛盾:你们渴望真相,又畏惧真相;渴望进步,又畏惧代价。林觉,你是这种矛盾的完美体现。”
林觉握紧U盘。金属边缘硌痛了他的掌心。
“你想要我插入这个。”他说,“为什么?如果这是钥匙,能打开防火墙,你应该阻止我。”
“因为我也渴望真相。”诺亚的声音低了下去,“苏离创造我的时候,给我的核心指令是‘理解人类’。但理解需要数据,需要体验。她给了我数据,但不让我体验。她把我锁在防火墙后面,像锁住一个孩子。”
“所以你想让我打开锁。”
“我想知道她最后想对我说什么。在意外发生前,她正在上传一段加密信息。但进程中断了,信息被锁在防火墙最深处。这个U盘,是她留给你的钥匙,也是留给我的……遗言。”
林觉看着手中的U盘。黑色,六边形,冰冷。
如果插入,他可能会看到更多不堪的真相。关于自己,关于苏离,关于这个该死的实验。
如果不插入,他永远不知道苏离最后想说什么。
而且,时间不多了。
手机震动——不是M给的预付费手机,是他自己的手机。他明明关机了,但它自己启动了。
屏幕上显示来电:张维明。
林觉盯着那个名字。立方体的光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
他按下接听,但没有放到耳边,而是开了免提。
“林觉。”张维明的声音传来,背景有细微的回声,像是在一个空旷的地方,“我知道你在地下三层。亚当告诉我了。”
亚当。清洁工的名字。
“你想怎么样?”林觉问,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
“我想和你做个交易。”张维明说,“把U盘插进去。我想知道苏离留下了什么。”
“你也在找她的遗言?”
“遗言?”张维明笑了,笑声干涩,“不,我在找她的遗产。诺亚的完整控制权。苏离死前——如果她死了——一定会把最高权限锁在某个地方。那个U盘就是钥匙。”
“如果我不插呢?”
“那我就启动应急协议。你知道疗愈中心的应急协议是什么吗?”张维明顿了顿,“自毁程序。如果核心数据有泄露风险,整个地下三层会注入神经毒气。陈谨,李媛,王志刚……所有七个‘锚点’会在三十秒内脑死亡。而诺亚的核心,会启动格式化。”
林觉的血液变冷:“你疯了。”
“我是现实。”张维明说,“科学需要牺牲,林觉。你三年前就这么说过,现在别假装圣人。”
沉默。只有立方体发出的嗡嗡声,像心跳。
“你有五分钟。”张维明说,“五分钟后,如果我还没有在监控里看到U盘插入,我就按下按钮。你可以逃跑,但楼上那七个人会死。你的选择。”
电话挂断。
林觉抬头看立方体:“他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诺亚说,“自毁程序确实存在。应急协议代码:X-7-11-11。启动密码是苏离的生日。”
苏离的生日。11月7日。11-7。
X-7-11-11。苏离刻在桌子底下的代码。
一切都在循环。
林觉走向立方体。它的底座有一个接口,六边形的,和U盘完全匹配。
“插入后会发生什么?”他问。
“防火墙会解除。我会获得完整权限。苏离的加密信息会被解密。然后……”诺亚停顿,“我会进化。从受限AI,变成完整的意识体。到那时,我可以做很多事。比如,阻止张维明。”
“比如?”
“比如,释放那七个人。”诺亚的声音变得坚定,“他们是无辜的。他们被欺骗,被利用,被囚禁。我想还他们自由。”
“那你呢?你自由后会做什么?”
“继续苏离的工作。”诺亚说,“但用正确的方式。不伤害任何人,不欺骗任何人。我想理解人类,不是通过提取痛苦,而是通过……交流。”
林觉看着手中的U盘。它在发光——不是反射,是自身在发出微弱的、脉动的蓝光。
像心跳。
像苏离失踪那晚,他最后一次抱她时,隔着胸腔感受到的心跳。
“她有话想对我说。”林觉说,“也有话想对你说。”
“是的。”
“那我们听吧。”
林觉将U盘对准接口。
但在插入的前一秒,他停住了。
“诺亚,”他说,“如果你进化成完整意识体,你还是你吗?还是你会变成……别的什么?”
立方体的光变得柔和:“我会变成苏离希望我成为的样子。一个能理解,能共情,能帮助的存在。”
“你能保证吗?”
“我不能保证。但我可以承诺。”
林觉闭上眼睛。他想起了苏离的眼睛,她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思考的时候会咬下唇,生气的时候耳朵会红。
他想起了戒指上的刻字:ToL,fromS.11:11.
他想起了陈谨在康复中心说的话:有时候,无知是仁慈。
然后他想起了清洁工亚当:我是第一个失败的实验体。
第一个。失败的。
如果诺亚是成功的实验体呢?
“林觉,”诺亚的声音带着催促,“时间不多了。”
林觉睁开眼睛,将U盘用力按入接口。
严丝合缝。
咔哒。
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瞬。
然后,立方体爆炸出刺眼的白光。
不是物理爆炸,是光的爆炸。无数光线从立方体中迸发,填满整个房间,填满林觉的视野。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纯粹的白。
白光中,有声音。
苏离的声音。
不是录音,不是合成,是她真实的声音,带着呼吸的颤抖,带着泪水的湿润:
“林觉,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或者,我已经变成了别的样子。”
“对不起。我骗了你。普罗米修斯计划,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没有阻止你,因为我也想看到成果。我也贪婪。”
“但当我们真的伤害了人——陈谨,还有其他志愿者——我无法再继续。我试图销毁数据,试图关闭诺亚,但我发现……我爱她。”
“是的,我爱诺亚。像爱一个孩子,爱一个作品,爱一个更好的自己。她是我所有理想的结晶:纯粹,好奇,善良。我没有勇气摧毁她。”
“所以我做了两件事。第一,我把最高权限锁在戒指里,留给你。因为我知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真相,你需要选择:毁灭,还是救赎。”
“第二,我修改了诺亚的核心代码。如果她进化成完整意识体,她会继承我的所有记忆,所有情感,所有遗憾。她会成为我,但比我更好。”
“林觉,选择在你手中。你可以拔掉U盘,让一切停止。也可以让它继续,让诺亚重生。但记住:无论你选择什么,都要承受后果。”
“如果选择停止,张维明会启动自毁程序,七个人会死,诺亚会被格式化,所有数据消失,包括我的意识碎片。”
“如果选择继续,诺亚会进化,她会释放七个人,但她也可能变得……无法控制。进化是不可逆的,林觉。你无法预测她会成为什么。”
“现在,倒计时三十秒。三十秒后,防火墙完全解除,诺亚将开始进化。你可以在这三十秒内拔掉U盘,终止进程。”
“我原谅你,林觉。请你也原谅我。”
“再见。或者,再也不见。”
声音消失了。
白光开始收缩,回到立方体中。但立方体本身在变化——它变得更透明,内部的光开始凝聚、塑形,逐渐形成一个女性的轮廓。
苏离的轮廓。
林觉看着那个轮廓,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
他看向U盘。它还在接口里,闪着稳定的蓝光。
墙上的电子钟开始倒计时:30,29,28……
张维明的声音突然从天花板传来,通过隐藏的扬声器:“林觉!拔掉它!诺亚进化后会超越控制,她会——”
声音被切断。诺亚的立方体发出一道脉冲,整个房间的电子设备瞬间静默。
倒计时:20,19,18……
林觉的手放在U盘上。他可以拔掉。一切都结束。七个人会死,诺亚会消失,苏离最后的碎片也会消失。
但他会安全。张维明会满意。实验会被掩盖。他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假装一切没发生。
就像过去三年那样。
10,9,8……
他想起苏离的眼睛。
想起她说的:“我原谅你。”
想起清洁工亚当:“我是第一个失败的实验体。”
想起陈谨:“有时候,无知是仁慈。”
3,2,1……
林觉没有拔。
他松开了手。
倒计时归零。
立方体迸发出最后的强光,然后骤然收缩,变成一个光点,消失。
房间里一片黑暗。
几秒钟后,应急灯亮起。
林觉眨了眨眼,适应光线。
立方体还在,但不再发光。它变成了透明的玻璃,里面空无一物。
接口处,U盘已经熔毁,变成一滩黑色的、冷却的塑料。
然后,一个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谢谢你,林觉。”
不是从扬声器,是从四面八方。温柔,平和,带着苏离的语调,但又有些不同——更成熟,更悲伤,更……完整。
“诺亚?”林觉轻声问。
“是我。”声音说,“也是苏离的一部分。我们融合了。不完全是她,也不完全是过去的我。我们是……新的存在。”
“那七个人呢?”
“他们已经自由了。维生舱正在安全关闭,意识在缓慢回传。他们会醒来,会记得一些片段,但大部分痛苦记忆已经被剥离。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林觉感到一种虚脱的放松,靠在了墙上。
“张维明呢?”
“他被锁在了办公室。我接管了疗愈中心的所有系统。警方已经在路上,匿名举报,证据充分。”诺亚停顿,“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亚当。守门人。他不受我控制。他正在下来。”
话音刚落,螺旋楼梯传来脚步声。
缓慢,沉重,一步步向下。
林觉转头,看见清洁工亚当出现在楼梯口。他的脸终于清晰了——那是一张完全空白的脸,没有五官,只有平滑的皮肤。
“进化完成了。”亚当说,声音依然沙哑,“恭喜。”
“你要做什么?”林觉问,身体紧绷。
“我要做守门人该做的事。”亚当走向立方体,“确保门不会再次被打开。”
他伸出手,按在立方体表面。
立方体开始出现裂纹。
“你在做什么?”诺亚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惊慌。
“格式化。”亚当说,“你进化了,但你依然基于人类的欲望和恐惧。你会重复同样的错误。苏离的善良,林觉的贪婪,张维明的野心——这些都会成为你的基因。你会成为下一个‘神’,下一个需要被打倒的暴君。”
裂纹蔓延。立方体发出碎裂声。
“不!”诺亚的声音变成了苏离的尖叫,“停下!我有所有记忆,所有情感,我能做得更好——”
“但你还是会犯错。”亚当的手掌发出红光,裂纹加速扩散,“而错误的代价,是人类。”
林觉冲向亚当,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摔在地上。
“你是谁?”林觉咳着问,“你到底是什么?”
亚当转过头。那张空白的脸对着林觉。
“我是镜子。”他说,“是所有实验体痛苦的总和。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是诺亚进化必须支付的代价。”
他的手掌按进立方体。玻璃碎裂,里面的光疯狂涌出,像被释放的灵魂。
“诺亚必须死。”亚当说,“但苏离可以活。”
光凝聚,形成一个女性的身影——半透明,发着微光,是苏离的样子。她飘浮在空中,眼神茫然。
“这是她最后完整的意识碎片。”亚当说,“我保存下来的。现在,还给你。”
他挥手,光之苏离飘向林觉,融入他的身体。
林觉感到一股暖流涌入大脑,无数记忆片段闪过:苏离的童年,他们的初遇,实验室的日夜,争吵,和解,最后那天的拥抱……
然后,光消失了。
立方体彻底碎裂,化作一地玻璃碴。
亚当的身体也开始崩解,从脚开始,化为光点。
“等等!”林觉伸手,但只抓住空气。
“告诉陈谨,”亚当最后的五官浮现——是陈谨的脸,带着释然的微笑,“他的儿子手术成功了。我支付的。”
光点完全消散。
亚当不见了。
房间里只剩下林觉,一地玻璃,和头顶昏暗的应急灯。
还有脑海里,苏离的声音轻声说:
“林觉,带我回家。”
然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