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断续草与暗钉 (第2/2页)
甚至监守自盗,引狼入室。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书房里的人都懂。
一个幕僚沉吟道:“老爷,两位爷毕竟是自家人,眼下大敌当前,是否该以安抚为主?若内部先乱了,岂不让沈家有机可乘?”
另一个幕僚则摇头:“安抚?只怕他们胃口已大,不是几句好话能填满的。沈家虎视眈眈,初五之约近在眼前,内忧外患,依鄙人之见,当行雷霆手段,先稳住内部。至少,要将那批货的掌控权,牢牢收归长房。”
谢怀安揉了揉眉心,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允执,你怎么看?”
谢允执沉默片刻,道:“两位叔父所求,无非是利,是权。眼下与他们硬碰,恐生变数。不如……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详细说说。”
“明面上,押运路线、人手安排,仍按原计划,甚至可以故意泄露些许不紧要的细节给二房、三房,以示‘信任’,稳住他们。暗地里,我们启用另一条绝对隐秘的线路和核心人手,金蝉脱壳。只是,”谢允执皱眉,“这条暗线需要绝对可靠,且要避开沈家所有眼线,难度极大。沈砚此人,心思诡谲,无孔不入。”
听到沈砚的名字,谢怀安脸色更沉。那日花厅之辱,是他谢怀安掌家以来最大的耻辱,而这份耻辱,偏偏落在他最疼惜却也最疏于保护的女儿身上。这几日族中非议,外界揣测,沈家可能借机发难的压力,还有二房三房的蠢蠢欲动,几乎要将他压垮。
“沈家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一个心腹低声道:“沈砚前日已放出祠堂,并无异动,沈家也异常安静。但据眼线回报,沈家外围调动频繁,‘醉月楼’、‘百草堂’等处,沈砚的心腹九爷等人活动甚密。恐怕……也是在为初五做准备。”
山雨欲来风满楼。
谢怀安长叹一声:“就按允执说的办。明暗两线,务必周全。至于停云……”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复杂,“加派人手,守住停云小筑,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接近。那日之事……委屈她了。等此间事了,我再……”
他没有说完。等此间事了?谁知道会是怎样的了局。沈谢两家百年恩怨,或许终要在这一次,做个彻底的了断。而他的女儿,早已身不由己地卷入了旋涡中心。
停云小筑里,碧珠打探无果,悻悻而回。谢停云听完,并未多言,只让碧珠早些休息。
她吹熄了灯,躺在黑暗中,却毫无睡意。断续草的线索断了,但那种隐约的不安却越来越清晰。府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巡逻的家丁增加了,下人们走路都带着小心翼翼,连碧珠都感觉到了压抑,几次欲言又止。
父亲和兄长在谋划什么?二叔三叔又在盘算什么?沈家……沈砚又在等待什么?
还有那截断续草。她闭上眼,黑暗中仿佛又闻到那丝辛辣的气息,混合着记忆里松木与血腥的味道。那个墨蓝色的背影……真的是他吗?如果是,十三岁那年的援手,和今日这暧昧不明的“赠药”,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或者,两个都是,又都不是?
她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黑暗的迷宫,四面八方都是敌意和未知,只有那截断续草,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却又指向更深的迷雾。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窗外极轻微地“嗒”一声响,像小石子落在瓦片上。
谢停云瞬间屏住呼吸,全身绷紧。
片刻寂静。
又是极轻的“叩、叩”两下,敲在窗棂上,节奏奇特。
不是风,不是小动物。
她心跳骤然加速,手摸向枕下,那里藏着母亲留下的短刃。她轻轻坐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
窗外月色朦胧,竹影婆娑。她等了片刻,没有再听到异响。深吸一口气,她极慢地、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
夜风灌入,带着庭院里草木湿润的气息。窗台上,空无一物。
她正要关窗,目光却陡然一凝。
窗棂下方的缝隙里,似乎卡着一点白色的东西。
她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将其抽出。
又是一方素白丝帕。与上次那方一模一样。
帕子里,这次没有断续草。只有一枚极小、极不起眼的黑色铁钉,钉身冰冷,尖端却被打磨得异常锋利,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钉子的样式很普通,是木工常用之物。但出现在这里,用这种方式,绝对不普通。
谢停云捏着这枚冰冷的铁钉,站在窗前,夜风吹起她单薄的寝衣,寒意透骨。她看向高墙之外,沈家的方向,又看向谢府深处,父亲书房可能亮着灯的方向。
这枚钉子,是警告?是提醒?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来自黑暗深处的标记?
她不知道。
但她清楚,初五未至,这豪门深宅之内,看不见的硝烟,已然弥漫到了她的窗下。
而那截断续草与这枚暗钉,像是某种隐秘对话的开始,将她更深地拖入了这场关乎家族存亡、也似乎隐隐牵动着她个人命运的,危险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