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码头、蛇爷与船票 (第2/2页)
“船资多少?”他问。
“老规矩,去望海城,统舱(就是货舱角落打个地铺),五十块下品灵石。包一顿简单的伙食,不包饮水。安全自负,上了船,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蛇爷报出价格,又补充道,“这已经是良心价了。现在这光景,别的船敢跑这条线的,少于八十块下品灵石,看都不让你看。”
五十块下品灵石。张叶子身上那点灵石远远不够,半颗熔金赤炎果价值远超,但绝不能露。血煞粉这点量,能值个三五块灵石顶天了。
“我没那么多灵石。”张叶子坦然道。
“没钱?”蛇爷嗤笑一声,“没钱你说个屁?拿你那点血煞粉抵?差远了!”
“我可以做工抵债。”张叶子沉声道,“搬货、卸货、瞭望、清洗甲板,甚至……对付些不长眼的水匪或者低阶水妖,都可以。只要让我上船,到望海城之前,我免费出力。”
蛇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上下打量着张叶子单薄(因为伤势和饥饿)的身板和苍白的脸色:“你?做工抵债?小子,不是蛇爷我看不起你,你这小身板,能搬几斤货?陈老大的船虽然不大,可也不养闲人。至于对付水匪水妖……”他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张叶子知道,不露点真东西,是过不了这关了。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玄元灵气悄然运转,枯木敛息术略微放开一丝,不再刻意压制修为。炼气四层巅峰(接近五层)的灵力波动,虽然微弱,却凝实平稳,与寻常散修那种虚浮驳杂的气息截然不同。同时,他右手手指微微并拢,指尖一缕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光晕(玄元灵气)一闪而逝,带着一股厚重而内敛的锋锐之意,轻轻划过窝棚旁边一根半朽的木柱。
“嗤。”
一声轻响,木柱上出现了一道深约半寸、边缘光滑如切的细痕,切面甚至隐隐有种被“夯实”的感觉,而非纯粹的力量破坏。
蛇爷脸上的嗤笑瞬间僵住,绿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坐直身体,盯着木柱上的切痕看了半晌,又抬头仔细打量张叶子,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炼气四层巅峰……灵力凝实,属性……古怪。”蛇爷低声自语,手中铁胆停止了转动,“小子,你修炼的什么功法?不像是常见的路子。”
“家传的粗浅功夫,不值一提。”张叶子淡淡道,重新收敛气息,“够资格做工抵债了吗?或者,蛇爷可以替我担保,向陈船主引荐一下,船资我可以分期支付,到了望海城,连本带利还清。利息……好商量。”
蛇爷盯着张叶子,沉默了片刻。码头混迹多年,他自认有几分看人的眼力。眼前这小子,年纪不大,修为不算高,但气息沉凝,眼神冷静,出手干脆,而且功法路数古怪,绝非寻常落魄散修那么简单。敢独自一人跑到流沙城,开口就要去最远的东临州,要么是无知者无畏,要么……就是身上背着事,有不得不走的理由。
这种人,往往麻烦,但也可能……有点用处。
“分期支付?”蛇爷摸了摸鼠须,眼中算计的光芒闪烁,“利息怎么算?”
“蛇爷说个数。”张叶子很干脆。
“到了望海城,还八十块下品灵石。”蛇爷狮子大开口。
“六十。”张叶子还价。
“七十五。”
“六十五,最多。否则,我另想办法。”张叶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他并非真的别无他法,只是这“顺风号”听起来确实相对合适。
蛇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嘿嘿一笑:“成!六十五就六十五!小子,有点意思。蛇爷我今天就当结个善缘。”
他从竹椅下摸出一块黑乎乎的、刻着一条扭曲小蛇的木牌,扔给张叶子:“拿着这个,明天卯时初,去三号滩找‘顺风号’,船头挂着一面褪色的蓝帆的就是。把牌子给陈老大看,就说是我‘过山蛇’介绍的,愿意做工抵部分船资,剩下的到地头连本带利六十五块灵石还清。陈老大若问起,我会替你说道说道。不过……”他顿了顿,绿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丑话说在前头,上了船,就得守船上的规矩。陈老大虽然还算厚道,但若你路上惹了麻烦,或者到了地头想赖账……嘿嘿,这沧澜江里,喂鱼的骨头可不少。”
“规矩我懂。”张叶子接过木牌,入手粗糙冰凉,“多谢蛇爷。这血煞粉……”
“留着吧,当个见面礼。”蛇爷挥挥手,似乎很大方,又重新躺回竹椅,闭上眼睛,手里铁胆再次“咔啦咔啦”转起来,“记住,卯时初,三号滩,过时不候。”
张叶子不再多言,将木牌和血煞粉收好,对着蛇爷抱了抱拳,转身离开了“蛇爷杂货”的窝棚,重新没入码头喧嚣混乱的人流之中。
他没有立刻去寻找过夜的地方,而是又花了一个多时辰,在码头区暗中打听关于“顺风号”和陈老大的消息。得到的信息与蛇爷所说大致吻合,陈老大确实跑了十几年这条线,信誉尚可,实力不弱,对散客虽然不算热情,但也不至于刻意坑害。只是最近江上不太平,他的船也延迟了几天出发。
确认了信息的可靠性,张叶子才稍稍安心。他找了个靠近江边、背风且相对隐蔽的废弃木船残骸,蜷缩进去,当做今晚的栖身之所。江风凛冽,带着水汽,冰冷刺骨。他服下小半颗熔金赤炎果(切下来的那一小半,他又小心地分成三份),灼热而精纯的药力在体内化开,迅速补充着消耗的体力,温养着伤势。玄元种也加速运转,引导着药力,修复经脉。
他一边运功消化药力,一边警惕着周围的动静。码头的喧嚣渐渐平息,但各种细微的、属于夜晚的危险声响开始浮现——野狗的厮打,醉汉的呓语,黑暗中不怀好意的窥探,以及远处江面上偶尔传来的、凄厉悠长的水鸟鸣叫。
这一夜,注定无眠。
翌日,天尚未亮,东方天际只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码头上已经重新喧闹起来,早起的船工、力夫、商贩开始为一天的活计忙碌。
张叶子从木船残骸中悄然钻出,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熔金赤炎果的药力让他恢复了不少,内伤好了三四成,体力也基本恢复,只是经脉的刺痛和胸口的灼热依旧存在。他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将重要的东西贴身藏好,然后按照蛇爷的指示,朝着“三号滩”走去。
三号滩是码头区一片相对偏僻的滩涂,停泊的大多是中小型船只。张叶子到达时,天色依然昏暗,但已经能看到滩涂上影影绰绰的人影和船只轮廓。他很快找到了蛇爷描述的那艘船——一艘长约十丈、宽约两丈的中型帆船,船身是暗褐色的,漆皮斑驳,挂着几面颜色暗淡、打满补丁的船帆,主桅上挂着一面褪色严重、边缘破烂的蓝色三角帆,正是“顺风号”。
船已经装了大半的货物,用油布盖着,捆扎得很结实。几个船工模样的人正在码头上搬运最后几箱货物。船头甲板上,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满脸风霜之色、穿着粗布短褂、腰间挂着一把厚背分水刀的中年汉子,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码头和忙碌的船工,气息沉凝,赫然是炼气八层的修为。应该就是船主陈老大。
张叶子走到船下,对着船头拱手道:“陈船主,在下叶七,受蛇爷引荐,特来搭乘宝船前往望海城。”
陈老大闻声,目光如电,落在张叶子身上,上下打量。看到他那身破烂衣衫和年轻却沉稳的面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声音洪亮:“蛇爷介绍的?牌子呢?”
张叶子取出那块黑蛇木牌,抛上船头。陈老大接过,看了一眼,又扔还给张叶子,沉声道:“蛇爷跟我说了。做工抵部分船资,剩下的到地头还六十五块灵石,利息十块。规矩都清楚?”
“清楚。”张叶子点头。
“上船可以,但丑话说在前头。”陈老大盯着张叶子,语气严厉,“第一,船上一切听我指挥,不得擅动货物,不得打扰其他客人。第二,遇到麻烦,该出力时得出力,别想躲在后面。第三,到了地头,船资一分不能少。若是敢耍花样,或者路上惹是生非,别怪陈某不讲情面,这沧澜江,不缺你一个无名尸。”
“明白。”张叶子神色平静。
陈老大又看了他几眼,似乎对他的镇定有些意外,但也没再多说,挥了挥手:“上船吧,去船尾货舱找个角落待着,开船前别乱跑。开船后,听安排干活。”
“多谢陈船主。”张叶子再次拱手,然后从跳板走上“顺风号”。
船上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桐油、鱼腥、货物和陈旧木头的味道。甲板湿滑,堆着些绳索杂物。他按照吩咐,走向船尾。货舱入口在船尾甲板下,是一个向下的陡峭木梯。里面光线昏暗,空气浑浊,堆满了各种木箱、麻袋,只在角落勉强清理出一小块空地,铺着些干草,看来就是给“做工抵债”的散客准备的地方。已经有两个身影蜷缩在干草堆里,一个裹着脏斗篷在睡觉,另一个则靠着一个木箱,警惕地看着进来的张叶子。
张叶子对那警惕的目光微微点头,没有搭话,在空着的另一角坐下,背靠着一个坚实的木箱,闭目调息,等待开船。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码头上人声鼎沸。又陆续上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看起来都是散修,修为在炼气三四层不等,交了足额的船资,被安排在条件稍好一些的前舱(其实就是货舱前半部分,用木板稍微隔了一下,多了几张破吊床)。
卯时三刻,陈老大在船头一声吆喝:“起锚!升帆!顺风号,启航望海城!”
沉重的铁锚被绞盘拉起,破烂的船帆在晨风中鼓荡,发出“猎猎”声响。“顺风号”缓缓离开了泥泞的三号滩,调整方向,顺着浑浊宽阔的沧澜江主流,朝着下游,朝着东方初升的、被朝霞染成一片暗金色的天际,破浪而行。
船身微微摇晃,熟悉的颠簸感传来。张叶子靠在冰冷的木箱上,听着外面江水拍打船体的哗啦声,船工们粗犷的号子声,以及风掠过帆索的呼啸声。
终于,离开了流沙城,离开了这片给他带来无数伤痛、危机,却也留下一丝暖意和牵绊的土地。
前路是浩瀚的沧澜江,是陌生的东临州,是望海城,是更叵测的未来。
怀中的玄元种缓缓旋转,雷击木温热依旧,青黑戒指冰凉沉寂。
他睁开眼睛,透过货舱狭窄的缝隙,望向外面那逐渐开阔、水天一色的江面。
新的航程,开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