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沧澜江上 (第1/2页)
第十八章沧澜江上
江水是浑黄的,浑浊得仿佛沉淀了整个流域的泥土和秘密。巨大的浪头一个接一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顺风号”那并不算坚固的船壳,发出沉闷而持续的“砰砰”声,如同巨兽的心跳。船身在浪涛中起伏、摇晃,每一次大幅度的倾斜,都引来货舱里木箱麻袋轻微的滑动和碰撞,以及那几个付费散客压抑的惊呼或咒骂。
张叶子背靠着冰冷的木箱,身体随着船只的摇晃微微调整着重心,已经适应了这种颠簸。他闭着眼睛,看似在休息,实则《玄元吐纳篇》在体内悄然运转。与外界那稀薄、狂暴、充满水汽和土腥味的驳杂灵气不同,他汲取的,更多是来自自身丹田处玄元种缓慢释放出的、精纯而温润的玄元灵气。这灵气如同一股清泉,在他受损的经脉中艰难流淌,修复着与裂金妖猿搏杀、透支雷击木、以及强行吸纳地宫混乱能量留下的暗伤。
胸口的灼痛依旧,雷击木那持续的温热感如同烙印,时刻提醒着他体内潜伏的雷霆之力与那份难以掌控的暴烈。左手食指上的青黑戒指则冰凉沉寂,自从在地宫石棺前爆发过后,再无任何反应,仿佛只是一件凡物。
货舱里的光线昏暗,只有从头顶甲板缝隙漏下的几缕天光,以及船壁上几盏昏黄油灯摇曳的火苗。空气浑浊,混杂着货物(似乎是某种矿石和药材)的土腥气、霉味、汗臭,以及角落里便桶散发出的、难以言喻的馊味。
除了张叶子,这间充当“统舱”的货舱里还有五个人。两个是和他一样“做工抵债”的散客,都蜷缩在远离门口的最阴暗角落,一个裹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毯子,似乎一直在昏睡,气息微弱;另一个则是个脸上有刀疤的独眼汉子,炼气三层修为,总是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包,警惕地打量着所有人,包括张叶子。
另外三个是付费乘客,住在条件稍好的前舱隔间,但偶尔也会到货舱这边透气或取用东西。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留着山羊胡、自称是“行商”的瘦削老者,炼气四层,话多,总想打听别人的来历和货物。一个是肤色黝黑、手脚粗大、沉默寡言的壮汉,炼气五层,像是猎户或者护卫,腰间别着一把短柄鱼叉。最后一个则是个戴着面纱、穿着深蓝色劲装、身段窈窕的女子,修为看不透,至少炼气六层以上,气息冷冽,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隔间里,很少露面。
张叶子秉持着“少说、多看、多听”的原则,对任何搭讪都报以沉默或简单的应付。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调息,或者透过货舱的缝隙,观察着外面的江景和船上的情况。
“顺风号”的船工大约有七八人,都是些精悍的汉子,修为在炼气一二层不等,对陈老大很是敬畏,干活麻利,话不多。陈老大除了开船时在船头掌舵,大部分时间也在自己的舱室(位于船楼上层)里,偶尔会出来巡视一圈,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货舱时,总让张叶子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航行起初还算平稳。除了颠簸和不适,并未遇到什么麻烦。江面开阔,偶尔能看到其他同样破旧、或大或小的船只远远驶过,彼此都保持着警惕的距离。两岸的景色从流沙城附近的荒芜丘陵,逐渐变为更加平缓、植被稍显丰茂的河滩,但依旧人烟稀少,只有极远处偶尔能看到一两处冒着炊烟的简陋渔村。
张叶子注意到,陈老大选择的航线似乎有意避开了江心主流,更靠近南岸的浅水区航行,虽然速度慢些,但显然是为了避开某些“东西”或“区域”。船上的气氛也随着远离流沙城,而显得愈发沉闷和紧绷,那些老船工脸上的神情,也多了几分凝重。
第三天傍晚,天色阴沉,江风转急,浪头也大了许多。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到江面上,酝酿着一场暴雨。
陈老大站在船头,眯眼望着远处水天相接处翻涌的乌云,眉头紧锁,对旁边一个大副模样的汉子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船工们开始忙碌起来,加固货物,检查缆绳,落下半帆,船速也明显放缓。
货舱里的乘客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行商老者不安地搓着手,山羊胡一翘一翘:“陈老大,看这天色,怕是要来大风浪了?”
陈老大只是“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盯着前方,沉声道:“都回舱里待着,没事别出来。待会儿颠簸得厉害,抓稳了。”
话音刚落,一阵更猛烈的江风席卷而来,带着豆大的、冰凉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甲板和船帆上!天色骤然暗了下来,如同提前进入了夜晚。浑浊的江水如同被煮沸,掀起数尺高的浪头,狠狠砸在船身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顺风号”剧烈地摇晃、倾斜,货舱里的木箱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个乘客东倒西歪,惊呼连连。
暴风雨,来了。
狂风呼啸,暴雨如注。江水不再是浑黄,而是变成了狂暴的、墨绿色的巨兽,疯狂地撕扯着这艘不大的帆船。船身在惊涛骇浪中如同一片无助的落叶,时而被抛上浪尖,时而又狠狠跌入波谷,每一次起伏都让人心胆俱裂。货舱里一片狼藉,便桶翻倒,污秽横流,刺鼻的气味混合着恐惧,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
张叶子死死抓住固定在舱壁上的一个铁环,身体随着船身剧烈摇晃,玄元灵气在体内急速运转,稳住气血,抵抗着那令人眩晕的颠簸。他看向其他人,行商老者和独眼刀疤汉脸色惨白,死死抱着身边的固定物。那个一直昏睡的散客似乎被颠醒了,发出痛苦的**。壮汉护卫和面纱女子也出现在货舱门口,脸色凝重,各自抓住门框稳住身形。
“抓紧了!别松手!”外面传来陈老大夹杂在风浪中的怒吼,以及船工们拼命的吆喝和奔跑声。
这场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约莫持续了一个时辰,风势雨势才渐渐减弱,乌云散开些许,露出后面灰蒙蒙的天光。但江面依旧波涛汹涌,“顺风号”受损不轻,主帆被撕裂了一道大口子,几处缆绳崩断,船体也进了不少水,船工们正拼命往外舀水、修补。
陈老大浑身湿透,脸色阴沉地检查着船体损伤,当看到主帆的裂口时,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唤来大副,低声快速商议着。
“陈老大,船怎么样?还能走吗?”行商老者颤声问道,脸上惊魂未定。
“死不了!”陈老大烦躁地挥挥手,“主帆破了,速度会慢很多。妈的,这鬼天气!”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两岸模糊的轮廓,“今晚就在前面‘老鸦嘴’找个背风的河湾下锚过夜,等天亮再修帆赶路。”
“老鸦嘴?”壮汉护卫闻言,脸色微微一变,“陈老大,那地方……听说不太干净。”
“废话!干净的地方能随便停?”陈老大瞪了他一眼,“这江上,哪有什么真正干净的地儿?总比在江心挨风浪强!都给我警醒点,今晚轮流守夜!”
听到“不太干净”,货舱里的气氛更加压抑。就连一直冷面的面纱女子,眼神也闪烁了一下。
“顺风号”拖着残破的船帆,在逐渐平息的江面上挣扎着前行。天色完全黑透时,终于驶入了一处位于南岸、两座低矮山丘夹峙形成的、相对隐蔽的河湾。河湾里水波不兴,与外面依旧澎湃的江面形成鲜明对比。岸边是乱石滩和茂密的芦苇丛,在黑暗中如同一片起伏的、沉默的阴影。
陈老大下令下锚,停泊在河湾中央,离两岸都有段距离。破损的主帆被完全降下,船工们点起几盏风灯挂在船舷,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周围一小片水域。除了必要的瞭望和警戒,大部分船工都累得瘫倒在甲板上休息。陈老大安排了守夜顺序,让乘客们也尽量待在舱内,不要随意走动。
货舱里,气氛凝重。经历了白天的风暴和“老鸦嘴”的传闻,没人能安然入睡。行商老者喋喋不休地说着听来的关于“老鸦嘴”的各种恐怖传说,什么夜晚有水鬼爬船啦,芦苇丛里有吃人的妖兽啦,说得活灵活现,让独眼刀疤汉和那个刚刚醒转的散客脸色更加惨白。壮汉护卫抱着鱼叉,坐在靠近舱门的地方,闭目养神,但耳朵明显竖着。面纱女子则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自己的隔间,悄无声息。
张叶子靠坐在木箱旁,看似闭目养神,实则五感提升到极致。枯木敛息术悄然运转,让他几乎与周围的黑暗和货物融为一体。玄元灵气在体内缓缓流转,胸口的雷击木温热依旧,但他能感觉到,在这片被称为“不太干净”的河湾里,那温热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仿佛在感应着什么。
夜色渐深,江风呜咽,吹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水鸟啼叫,更添几分阴森。守夜的船工抱着武器,紧张地巡视着船舷,目光不断扫向黑暗的河岸和幽深的水面。
下半夜,轮到张叶子守夜(陈老大安排的,做工抵债者需承担更多劳役)。他替换下那个疲惫不堪的船工,手持一根船工用的、顶端包了铁皮的木棍,站在船尾甲板的阴影里。江风带着水汽,冰冷刺骨。他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水面和两岸芦苇丛的动静。
一切似乎都很平静。只有水波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和风声、芦苇声交织成的、单调而催眠的夜曲。
然而,就在天色即将破晓前,最黑暗的那一刻——
张叶子握着木棍的手,猛然收紧!
他左侧的江面上,距离船舷约莫五六丈远的地方,水面毫无征兆地凹陷下去一小块,形成一个微小的、快速旋转的漩涡,随即又迅速平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快速地游过,又或者……只是水流的变化?
几乎同时,他胸口雷击木的温热,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了一下!并非面对沼魈或地宫石棺时的那种灼热与共鸣,而是一种更加隐晦、更加阴冷、仿佛被某种滑腻、贪婪、充满恶意的视线扫过的感觉!
有东西!在水下!而且,绝非善类!雷击木的异动,意味着那东西的气息,很可能偏向阴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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