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玄景映心 (第2/2页)
莲花只有指甲盖大小,花瓣薄如蝉翼,边缘流转着细碎的符文光影。
它只存在了三息,便化作光屑消散。
可那三息的美丽,已足够让陈春泽铭记余生。
“修行第一步叫作胎息。”陈长生收了法力,轻声道,“胎息境须凝聚六轮:玄景、承明、周行、青元、玉京、灵初。六轮圆满,如月悬天,方可纳气入体,登练气之门。”
他顿了顿,望向父亲,眸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几个字:
“玄景轮,便是入道之门。”
陈春泽望着幼子,良久无言。
他想起这孩子幼时体弱,三岁才能走稳路,五岁还常发夜惊。
村里的老人都说,这孩子怕是养不大。
他不信,抱着孩子从村头求到村尾,从一个郎中看到另一个郎中。
如今,这孩子站在月光下,掌中生莲。
他忽然想起《庄子》里那句话: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原来世间真有这样的人。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这样的人会从自己家中走出来。
“好,好。”他连连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
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两个字。
“好法诀!”
陈平安最先睁开眼,笑着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他起身抓起桌面的茶壶,对着壶嘴狠狠灌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我得了那《太阴吐纳练气诀》和一道法诀,唤作避水法!”
话音才落,陈长青便从入定中醒来。
他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即逝,嘴角微微上扬——这个素来沉凝寡言的青年,难得露出满足的神色。
“我得了驱邪术。”
两人聊了一阵,陈长福才缓缓睁眼。
他望着三个弟弟眼巴巴的目光,无奈地笑了笑,摊开手:
“我得了净衣术。”
三个弟弟连忙安慰——净衣术也是仙法,能除尘净体,居家旅行都很实用。
陈长福笑着点头,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黯然。
忍耐许久的陈长生终于按捺不住,兴奋地宣布:
“我已经凝聚了玄景轮!”
“这么快?”陈平安惊叹一声,疑惑地偏过头,“我们方才祭灵丹符种,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全凭了法镜之力。”陈长生望向案上的法镜,目光诚挚,“这镜子自会凝聚月华,用来淬炼灵气真真是事半功倍。”
陈长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陈长福却忽然开口:“听闻书中道,人体有灵根,法力贯体便知其所在。长生,你替我们几个哥哥看看,这灵根生在何处?”
他说得随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方才祭灵丹符种时,分明比两个弟弟吃力得多。
那白丹入体的刹那,他只觉丹田中一片混沌,符种在其中沉浮不定,几乎难以安驻。
他拼尽全力,才勉强将符种稳住。
他隐约觉得,自己在这仙道上,恐怕不如两个弟弟。
陈长生将左手搭在最近的陈平安肩上,阖目凝神,法力如丝,探入三哥经脉之中。
“其气升腾,呼吸不止,如鱼踊跃……”
一炷香过去。
他睁开眼,面色微变。
“没有……”
他愣了愣,赶忙将手搭在陈长青肩上,法力再探。
又过了许久,他的手微微颤抖,转而去探陈长福——
然后,他面色苍白地收回手。
“没有,怎么会没有?!”
他盘膝坐下,闭目入定,法力贯通全身,在自己体内细细搜寻。
没有。
他明明已是胎息境修士,明明已凝聚玄景轮,明明已能运转法力、施展法术——
可他的周身经脉、五脏六腑、三百六十五处穴位,没有一处是传说中的“灵根”。
他颤抖着翻开《太阴吐纳练气诀》的传承记忆,那开篇第一句便如利刃刺心:
“灵根者,大道之基也。天地灵气自灵根引入,周流百脉,凝而为法。凡无灵根者,任尔仙诀妙法,终不可入道门。”
终不可入道门。
陈长生望着这句经文,嘴唇微微发颤。
他已是胎息境修士。
可他没有灵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这“修士”身份,全凭那枚祭灵丹符种维系。
若无祭灵丹符种,他依旧是那个读了几本书、手无缚鸡之力的农家幼子,与仙道无缘,与凡人无异。
意味着他陈家上下五人,从父亲到兄长,皆是凡躯俗骨,无一人身具灵根。
意味着——
他忽然抬起头,望向坐在廊下、默默饮茶的陈春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父亲,您说得对。”
“这法镜,亦是我们家灭门之祸。”
陈春泽放下茶杯,静静望着幼子。
“若是有真修得知此物……”陈长生一字一句,声音越来越沉,“我等不但身死形灭,魂魄拘于他人之手,整个玉鲲村,乃至整个古马道大大小小的村落——”
他顿了顿,声音如坠寒渊:
“都会灰飞烟灭。”
院中静得可怕。
陈长青握紧了拳,指节泛白。
陈平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陈长福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抖。
“我已炼成玄景轮,法力流通全身。”陈长生站起身,郑重道,“除非我废去修为,否则那些练气士也无法用神通探知我灵根所在。”
他望向三个哥哥:“至于我陈家子弟,授了祭灵丹符种未成玄景者,万万不可招摇过市,不可在生人面前显露法力,不可离开玉鲲村半步!”
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的稚嫩,可那语气里的决绝,已有了顶门立户的气象。
陈春泽望着幼子,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当初长生能修行,我只以为是长生天赋异禀。”他缓缓开口,“齐静升说过,身具灵根者千里无一。或许长生就是那千里挑一。”
他顿了顿,轻叹一声:
“如今看来,这法镜真是了不得的仙家宝物。能化腐朽为神奇,授了这祭灵丹符种,凡人也能一窥仙道。”
他说“了不得”时,语气里没有欣喜,只有敬畏。
那是对未知力量的敬畏,也是对命运无常的敬畏。
《道德经》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三年前,他从河底捡起这面镜子时,以为是天降仙缘,是陈家两百年来最大的福分。
如今他才知道,这福分有多重,重得他这把老骨头,几乎扛不住。
“行了,你们修炼去吧。”
陈春泽沉默半晌,缓缓起身。
“我去田上看一看。”
他捧起案上的法镜,动作极轻极慢,像捧着一捧将融的雪、一掬易碎的光。
他将镜子恭恭敬敬请回祠堂密室,锁好暗门,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他背着手,慢慢走出院门。
夜色如墨,月华如水。
田埂上的路他走了几十年,闭着眼也不会踏错一步。
哪处有凹坑,哪处有碎石,哪处的田埂被田鼠掏了洞——他了如指掌。
他走到自家那二十亩水田边,在一块青石上坐下。
新麦已经收割,田里光秃秃的,散发着雨后泥土特有的、湿润而厚重的气息。
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此起彼伏,像在互相应答。
他抬头望向玉鲲山。
山影如巨兽匍匐,沉默了两千年,还要继续沉默两千年。
他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自己还是十三岁的少年,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沿着古马道走出这片大山。
那时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他终究还是回来了。
带着满身伤痕,带着杀过人的刀,带着那个从死人堆里捡来的木盒。
他以为那是他这辈子最惊心动魄的事了。
直到三年前,他的三儿子从破澜河底,捞起一面破镜子。
他坐在田埂上,望着那山,那水,那轮亘古不变的月亮。
夜风拂过他斑白的两鬓,凉如秋水。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
“陈春泽啊陈春泽,你这辈子,可真够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