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玄景映心 (第1/2页)
夏至雨点值千金。
朦朦胧胧的细雨如烟似雾,斜斜掠过玉鲲村的上空,在青瓦上溅起细密的白花,顺着屋檐汇成千万条银线,落入石阶下浅浅的水洼。
雨歇时分,天地如洗。
田里的新麦早已收割,扎成一束一束,整齐地插在湿润的田野之上。
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
远处传来农户们相互招呼的声音,油籽、蔓青与大芥的种子即将播下,待到秋末,又是一轮收成。
这是人间最寻常的景象。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
两千年来,玉鲲山下的土地就是这样养育着一代又一代人,不问姓名,不问来处。
可陈家今年的夏至,注定不寻常。
天色方才灰灰暗,陈家后院已灯火通明。
陈长福与陈长青亲手抬出那张乌木香案,陈平安小心翼翼捧着螭龙纹镜架,三人动作极轻极慢,仿佛捧着的是千钧之重、日月之辉。
法镜端置于镜架之上。
青灰色的镜身在暮色中静默如渊,唯有镜心深处,隐约有一点银光流转,如沉睡的眼睑微微翕动。
案上供品早已备好——夏至收割的第一株新麦,穗子金黄饱满;几类瓜果,是清晨刚从后院摘下的;三杯清茶,用的是今晨收集的夏至雨水泡成。
茶汤澄澈,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
陈春泽站在一旁,沉默地望着这一切。
他没有上前。
他已年近花甲,鬓角霜色如初雪。
三年前那个月夜,他还能纵身一跃,从房梁上取下藏了二十年的木盒;如今他只能静静站着,看儿子们一步一步走上他铺好的路。
《诗经》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可为人父母者,最大的欣慰,莫过于看着子女越过自己,走向更远的远方。
三兄弟相视一眼,齐齐跪于案前。
陈长福居中,眉目沉稳如父亲年轻时;陈长青居左,脊背挺直如孤松;陈平安居右,眼神清澈如破澜河的春水。
他们的声音异口同声,在暮色中沉沉响起:
“陈家弟子陈长福、陈长青、陈平安,恭请祭引法妙法,司命安神,奉道修行。”
“当以时言功,不负效信。”
“随箓焚化,身谢太阴。”
话音落处,镜面骤亮。
那青灰色的镜身仿佛被春风吹融的冰面,万千流光从镜心深处喷薄而出,如银河倒泻,如月华凝瀑。
白、青、银三色交织,在镜面上空盘旋、交汇、升腾——
“嗡——”
三粒白丹同时跃出镜面!
那白丹圆坨坨,光灼灼,通体莹白如玉髓凝成,拖着细长的光尾,如三道流星划过庭院,分朝三人眉心飞去!
陈长福浑身一震,祭灵丹符种没入泥丸宫,沿着经脉缓缓沉降,最终落于气海深处。
陈长青双眉紧锁,白丹入窍的瞬间,他仿佛听见了一声遥远的叹息——不知是镜灵的叹息,还是自己的。
陈平安只觉得眉心一凉,那白丹便安安稳稳落入了丹田,如倦鸟归林,如游子还乡。
三兄弟几乎同时盘膝闭目,按《祭引法》中的法门,引导祭灵丹符种安驻,承接法诀传承。
院中一时静极。
只闻夜风拂过槐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眉尺河隐约的水流。
陈春泽静静立在廊下,望着三个儿子入定的背影,一动不动,如一棵根扎千尺的老树。
陈长生收回望向三个哥哥的目光。
他盘膝坐在青石台侧,离法镜不过三尺之遥。
镜中那团温润的月晕正缓缓旋转,洒下的光芒如牛乳洗过,将他的侧脸映成淡淡的银白色。
他阖上双目,心神沉入气海。
那里,八十一缕月华灵气正如群鱼游弋,在丹田的虚空中衔尾追逐,首尾相连,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灵气漩涡。
每一缕月华都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的白光,那是他这三个多月来日夜苦修的成果——
不,不止是苦修。
若无法镜中那浩瀚如海的月晕相助,他要炼成这八十一缕月华,至少需要两年。
“全凭法镜提炼……”他在心中默念,“今日夏至,天气告生,阳明消暗,正是突破的好时机。”
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心念一动,双手结印,气海穴中那八十一缕月华灵气骤然沸腾!
“入顶泥丸宫合成一处,下重楼十二环……”
“故有腾腾之状也,生气袅袅,上重楼十二环,自舌下之窍而升……”
《太阴吐纳练气诀》中凝聚玄景轮的法门,他已烂熟于胸。
八十一缕月华如受牵引,自气海汹涌而上,穿过中脘、膻中,抵达喉颈深处那处名为“十二重楼”的曲折关隘。
关隘狭窄如一线天,气流在此处凝滞。
陈长生屏息凝神,以心神温养,如春阳融冰,如细雨润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那气流终于越过最后一道隘口,轰然涌入泥丸宫!
泥丸宫中,八十一缕月华飞速聚集、碰撞、融合,如百川入海,如万鸟归巢。
它们旋转着,挤压着,最后化作一滴——
一滴晶莹剔透、重若千钧的液。
那滴液体皎洁如满月凝华,轻盈如羽毛,却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整个夜空。
它在泥丸宫中悬停一瞬,然后如瀑布倒悬,沿着经脉呼啸而下!
十二重楼,一重一落。
膻中、中脘、气海——
“咚——”
清潭骤成。
那滴月华之液坠入气海虚空的刹那,竟如石落静湖,漾开万千涟漪。
涟漪层层扩散,在丹田中化作一片波光粼粼的、方圆三寸的清潭。
潭水澄澈,倒映着冥冥中的天光。
陈长生福至心灵,轻喝一声:
“起!”
清潭正中,一道亮银色的光弧缓缓升起。
那光弧细如初二三的月牙,薄如蝉翼,边缘晕染着淡青色的微光。
它从潭水中浮起时,带起万千晶莹的水珠,每一滴水珠都折射着玄奥的符文光影,在丹田的虚空中熠熠生辉。
“十二重楼贯气海,清潭浮现玄景轮。”
陈长生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便是《太阴吐纳练气诀》中所载的玄景轮——胎息六轮之第一轮,入道之门,成仙之始。
可那月牙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便开始轻轻飘动、浮游不定。
它像风中之烛,随时会熄灭;像水面浮萍,随时会飘散。
陈长生额角渗出大滴大滴的汗水,沿着俊俏的脸庞滑落,浸湿了淡青色的衣袍。
他拼尽全力维持着玄景轮的形态,可那月牙依然越来越淡,边缘的光晕开始溃散——
“糟了……”
他毕竟是第一次突破,积累不足,心神也尚未足够坚韧。
凝聚玄景轮所需的法力太过庞大,他那八十一缕月华勉强聚成清潭,已是强弩之末。
月牙越发黯淡,如将熄的残灯。
就在此时——
气海穴中,清潭哗啦啦向两侧分开。
一道白色符丸,从潭底缓缓升起。
那是祭灵丹符种。
它圆坨坨,光灼灼,悬停于即将溃散的玄景轮正上方。
万千银丝般的月华从符种中喷涌而出,如母亲的手,轻轻托住了那枚脆弱的月牙。
祭灵丹符种缓缓下沉。
“嗡——”
月牙骤然凝实。
那银色的光弧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边缘的晕彩从黯淡转为明亮,从溃散转为凝练。
它静静悬于清潭之上,如一轮真正的、亘古不变的月亮。
潭水平静,法力如潮。
陈长生长出一口气,运气收功。
他睁开眼。
月华正盛,满院清辉。
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摊开。
心念一动间,一道乳白色的法力从掌心浮现,如初雪,如凝脂,温润而澄澈。
玄景功成。
“父亲。”
陈长生站起身,望向廊下的陈春泽。
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的稚嫩,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只装得下玩闹与好奇的眼睛,如今已有了不一样的光。
那是在窥见另一个世界的壮丽之后,再也无法被凡尘遮蔽的光。
“我已凝聚玄景轮。”
他左手轻展,那道乳白色的法力如灵蛇游走,在指尖缠绕、盘旋,最后化作一朵小小的、银白色的莲花,在他掌心缓缓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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