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第一个辞职的研究总监 (第2/2页)
傍晚六点,交易室。
往常这个时间,交易室里还灯火通明,研究团队在整理数据,基金经理在讨论策略,交易员在做收盘复盘。键盘声、电话铃声、争论声,混杂成一种生机勃勃的喧闹。
现在,只剩下三个人。
张浩还在风控台前,一遍遍刷新着那些不会变化的数据。沈清如坐在研究席,安静地写着什么。陈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
四年前,他们从罗湖那间逼仄的商住楼搬到这里时,陈默站在同样的窗前,对周明、张浩、还有当时刚入职的刘鹏他们说:
“这里是深圳湾,对面是香港。从这里开始,我们一起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那时他相信,世界在他们脚下,未来在他们手中。
现在,世界依然很大,但同行的人,越来越少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陈总。”张浩的声音。
陈默转过身。张浩站在两米外,没有走近,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这是……我写的辞职信。”张浩的声音有些抖,“还没发。我想先当面跟您说。”
陈默看着他,没有接那封信。
“为什么?”他问。
“我……”张浩低下头,“我老婆怀孕了。六周。”
他抬起头,眼眶红着,但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
“她跟我说,老公,咱们不要大富大贵,只要孩子平安出生就行。你能不能找个稳定点的工作,不用每天担惊受怕的那种?”
他顿了顿:“我没办法跟她说‘不’。”
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张浩,你跟了我四年。从风控专员做到风控总监,一手把默石的风控体系建起来。没有你,去年港股那次我们就栽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
“但你说的对,家人比工作重要。”
张浩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他抬起手臂用力擦了擦,但越擦越多。
“陈总,我不是不想跟您继续干。我是……怕了。”他的声音哽咽,“怕市场永远好不起来,怕公司撑不过去,怕我老婆孩子跟着我一起遭罪。我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但我真的怕了。”
陈默没有说“没关系”。
没有说“我理解”。
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他只是伸出手,接过那封辞职信。
“去吧。”他说,“照顾好你老婆孩子。这是你最重要的责任。”
张浩站在原地看着他,像要把他此刻的样子刻进记忆里。
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
“陈总,谢谢您这些年的栽培。无论以后默石还在不在,您永远是我最尊敬的人。”
他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在推门出去的那一刻,他停了一下。
但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关上。
交易室里,只剩下陈默和沈清如。
还有窗外渐次亮起的,无数的灯火。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庭。
一个需要守护、需要供养、需要在风雨中撑起的屋檐。
陈默忽然明白,他不能责怪任何一个离开的人。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守护的东西。
而他作为这艘船的船长,唯一的责任,不是拦住那些想要离开的人。
是最后一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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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陈默还在办公室。
沈清如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她在他对面坐下,把一杯推过来。
“还在数人头?”她轻声问。
“三十七个。”陈默说,“赵峰那边带走了四十二个。周明、刘鹏、张欣然、张浩……还有上周离职的五个。加起来,从一百零三人,到现在不到二十个。”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张浩也走了。”沈清如说。
“走了。”
“你难过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难过。但更多的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
“是释然。”
“释然?”
“这半年,我一直在努力维持一个完整。维持团队完整,维持客户完整,维持公司完整。好像只要人不散,船就不算沉。”
他喝了一口茶,苦涩在舌尖化开:
“但今天,周明说他要养家。张浩说他老婆怀孕了。我突然发现,我有什么资格要求他们和我一起沉船?”
他放下茶杯,看向窗外:
“他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殉葬的。他们有父母要赡养,有房贷要还,有孩子要养。市场不好,公司困难,他们可以选择离开。这是他们的权利。”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而我的责任,是接受他们的选择,不让他们带着愧疚离开。”
沈清如安静地听着。
然后她问:“那你自己呢?你想过离开吗?”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深圳湾的黑夜,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想过。”
“1994年,我账户亏到只剩五万块的时候,想过离开这个市场,回老家找份安稳工作。”
“2001年,互联网泡沫破灭,我好不容易赚到的第一个一百万,半年就缩水一半,那时候也想过离开。”
“2005年,公司刚成立,第一个产品募集不到两千万,半年都发不出年终奖,我也想过离开。”
他收回目光,看着沈清如:
“但每一次,我都觉得自己还没输干净。不是钱,是……还没有找到答案。”
“什么答案?”
“怎么在这个永远变化、永远不确定、永远不给你安全感的市场上,活下来,并且活得好。”
他顿了顿:“这二十年,我一直在找这个答案。我以为2007年我找到了——模型、纪律、体系,多完美。然后2008年告诉我,那些答案只适用于特定条件。”
他苦笑:“现在我终于明白,这个市场没有终极答案。你只能不断迭代,不断进化,不断在被击碎之后,再把自己拼起来。”
他抬起头:
“所以,我不能走。不是因为责任,是因为我还没找到下一个答案。如果我这时候离开,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沈清如看着他。
她的目光里有疲惫,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骄傲。
“那我也不走。”她说,“我还没找到我的答案呢。”
“你的答案是什么?”
“和你一样。”她轻声说,“怎么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守住那些值得守住的东西。”
两人不再说话。
窗外,深圳湾的夜色深沉如墨。
但在这深沉的墨色里,有一扇窗还亮着灯。
灯光很微弱。
但它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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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陈默准备离开办公室。
经过交易室时,他停下脚步。
这里曾经是公司最有活力的地方。三面大屏幕,二十多个交易席位,键盘声此起彼伏,电话铃声不绝于耳。研究员们在这里激烈辩论,基金经理们在这里盯盘决策,交易员们在这里执行指令。
现在,只剩下三台电脑还亮着屏幕,显示着第二天的隔夜挂单。
空荡荡的座椅整齐排列,像一排排没有观众的剧场。
陈默走进去,在正中央的主控台前站了一会儿。
他的手轻轻抚过台面。这里曾经放着一台老陆送他的老式行情接收机,木头外壳,旋钮已经磨得发亮。后来换成了最新的彭博终端,再后来是自研的量化交易系统。每一次升级,他都以为自己在进步。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老陆那台只能显示K线和成交量的老机器,才是最诚实的。
它从不许诺什么。
它只告诉你,这一刻,有人买,有人卖。
至于明天是涨是跌,它不知道,也不假装知道。
陈默关掉了那三台还亮着的电脑。
屏幕依次熄灭,交易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锁上门,离开。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像最后一个离场的守夜人。
确认所有的灯火都已熄灭。
确认所有的门窗都已关好。
然后,他独自走向夜色深处。
等待着下一个黎明。
也许永远不会来。
也许就在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