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第一个辞职的研究总监 (第1/2页)
“对不起,陈总,我要养家”
2008年10月13日,星期一,上午八点四十分。
陈默到公司时,发现研究总监周明的工位已经收拾干净了。
不是今天收拾的——是上周末。那个用了四年的黑色转椅空着,桌面上那台双屏显示器没了,笔筒没了,相框没了,连他每天早晨必泡的那罐铁观音也不见了。只剩下一块空空荡荡的灰白色隔断板,像口腔里刚被拔掉牙齿后的牙床,突然缺了一块,说不出的别扭。
陈默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周明是公司第17号员工。2004年秋天从一家券商研究所跳槽过来,那时默石刚成立不到一年,办公室还在罗湖一个老旧商住楼里,总共只有九个人。周明来面试那天深圳下暴雨,他的皮鞋全湿透了,进门时不好意思地说“陈总,地板上全是水”。陈默给他递了一条毛巾,他说“谢谢”,然后坐下,开始讲他对那家纺织类上市公司的深度研究。
那是他跟踪了整整两年的公司,所有财务数据倒背如流,连竞争对手的产能扩张计划都调研得一清二楚。陈默听了一个小时,当场决定录用。
四年。周明从研究员做到研究总监,从一个人到带起十二个人的研究团队。他写的深度报告摞起来比他人还高。他发掘的那只消费股,从2005年拿到2007年,给公司赚了超过三个亿的利润。
而现在,他的工位空了。
陈默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经过助理小吴的工位时,他注意到小吴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看什么文件。鼠标在屏幕上慌乱地移动,却始终没有点击任何地方。
他没问。
九点整,晨会。
陈默走进会议室时,里面稀稀落落坐了不到十五个人。往常这个时候,二十多人的会议室需要加椅子。今天,椭圆形会议桌空出了整整一半的座位。
张浩坐在老位置,但脸色灰败,眼眶下有明显的青黑。沈清如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平板,一如既往地提前准备好了当天要讨论的数据。还有几个研究员、交易员、风控专员——都是跟了陈默很多年的老人。
但也有更多面孔消失了。
赵峰那一边的人,从上周三股东会后就没有再出现在公司。他们去了哪里,没人问,也没人说。运营总监那边传来消息,说赵峰已经在福田另一栋写字楼租了新场地,正在办理私募管理人登记变更手续。
带走的,不只是人。
还有客户名单、交易系统备份、四年积累的部分研究资料——法律上属于“职务作品”,但在人情上,谁又真能分得那么清楚?
“开始吧。”陈默说。
晨会按流程进行。张浩汇报风控数据,沈清如分析海外市场,交易员王涛通报当日交易计划。一切如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每个人都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会议进行到一半,陈默的手机轻轻震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周明的短信:
“陈总,我在楼下咖啡厅。能耽误您十分钟吗?”
陈默放下手机,对正在发言的张浩说:“暂停一下,我出去一趟。”
他没说去哪里。也没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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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厅角落里,周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
看到陈默走来,他下意识地站起来,像四年前面试结束时那样。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默石的员工了,这个动作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坐。”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点咖啡。
周明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两人之间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深圳湾笼罩在灰蒙蒙的雾霾中,海天一色,分不清界限。远处货轮悠长的汽笛声隐约传来,像某种低沉的哀鸣。
“陈总,”周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辞职信我上周五发到您邮箱了。”
“看到了。”陈默说。
“我……”周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攒勇气,“我家里情况,您大概也知道一些。我爱人去年怀二胎时查出妊娠期高血压,提前两个月剖腹产,孩子一直在保温箱待了四十多天。那段时间,公司正在忙半年报,我一天假都没请,她一个人扛过来的。”
陈默安静地听着。
“今年市场不好,我去年发的奖金缩水了一大半。房贷、孩子的早教班、还有父母的医药费……每个月固定支出两万多。我爱人一直没跟我说,上个月我才发现,她把结婚时买的金饰都当了。”
周明的声音越来越低,像陷进了某种不愿回忆的泥淖里:
“上周她终于开口了。她说,周明,我不是逼你,但你能不能想想,咱们这个家,到底还能撑多久?”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
“陈总,我今年三十七了。我不是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亏了可以重来,输了可以翻身。我输不起。”
陈默依然没有说话。
周明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说出那句话:
“所以,我接了那家实业公司的offer。做财务总监,年薪比现在低,但稳定。五险一金,双休,没有业绩压力,也不用每天盯着大盘心惊肉跳。”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恳求:
“对不起,陈总,我要养家。”
陈默看着他。
这个跟了自己四年的男人,头发已经隐隐有了白丝,眼角有了细纹。四年前他来面试时,西装是借的,皮鞋是旧的,但眼睛里有一团火。那团火,现在熄了。
不是被市场吹熄的,是被生活。
“什么时候走?”陈默问。
“下周一入职。这周办完交接。”周明说,“手头还有三份跟踪报告,框架搭好了,数据也跑完了,只需要把结论写出来。小陈可以接手,他跟过我大半年,思路我都交代清楚了。”
他顿了顿:“还有之前负责的那几家上市公司,董秘的联系方式、调研纪要、关键人脉,我都整理成文档了。密码是……”
“周明。”陈默打断他。
周明停下,看着陈默。
“你不欠公司任何东西。”陈默说,“这四年,你给默石的,早就超过默石给你的。”
周明的眼眶更红了。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
“陈总,我……”他的声音哽住了,“我对不起您。”
陈默摇了摇头。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他说,“照顾好家人,比什么都重要。”
他站起身,在周明肩上轻轻拍了拍:
“去吧。”
然后他转身,向咖啡厅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周明压抑的、极力克制的抽泣声。那是一个成年男人,在生活面前缴械投降后,终于忍不住释放的哭声。
陈默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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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陈默回到公司。
一进门,助理小吴就迎上来,表情复杂:“陈总,周总……不是,周明那边已经把交接文档发过来了。还有……”
她犹豫了一下:“刚才又收到两封辞职信。交易部的刘鹏,研究部的张欣然。”
陈默接过打印好的辞职信,扫了一眼。
刘鹏,28岁,入职三年半,从实习生做到主力交易员。张欣然,31岁,入职两年,北大金融硕士,是周明一手带出来的研究员。
两个人的辞职理由写得很标准:个人职业规划调整,家庭原因,感谢公司培养……
但陈默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不是背叛,不是不忠诚。
是看不到希望。
当一艘船看起来正在下沉时,你不能责怪船员想要跳船求生。
“批准。”陈默把辞职信递还给小吴,“按公司制度,该补偿的补偿,该交接的交接。让他们下周之前办完手续。”
小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说:“好的,陈总。”
她转身要走,陈默忽然叫住她:
“小吴。”
“在。”
“你呢?有没有其他打算?”
小吴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很用力地摇头:“我没有。陈总,我哪儿也不去。”
她的眼眶红了,但声音很坚定:“2005年我来面试时,是您让周总专门给我讲了一个小时的行研框架。那时我刚毕业,什么都不懂,是默石教会了我怎么做投资。现在公司有难,我不能走。”
陈默看着她,许久。
“谢谢你。”他说。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三遍“谢谢”。
对周明,是对四年来付出的感谢。
对小吴,是对此刻留下的感谢。
每一句“谢谢”,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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