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2/2页)
沉重的门咔哒一声关上。
解剖室里只剩下谢知渊,和台上那具冰冷的、与他有着惊人相似的尸体。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手套、口罩。无影灯下,他拿起手术刀,锋利的刀尖再次抵上尸体的胸膛。这一次,没有犹豫,稳稳地划下。
Y型切口精准打开胸腔,暴露出发白肿胀的器官。谢知渊全神贯注,忽略掉所有杂念,将自己彻底投入熟悉的工作流程。他提取胃内容物,测量肝温,检查损伤……每一项操作都冷静到极致。
然而,随着检查的深入,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却挥之不去。不是源于那相似的外貌,而是更深层的东西——脏器的大小、位置,甚至某些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只在医学图谱上见过的生理特征,都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契合感。
仿佛他正在解剖的,是另一个自己。
这个念头让他头皮发麻。他强行压下,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死因初步判断为颅脑损伤,符合高处坠落或重击特征。但蹊跷的是,尸体衣物残留的水渍成分与发现尸体的河滩水质有明显差异,且根据胃内容物消化程度推断,死亡时间应该是在发现尸体前36到48小时,这与现场初步根据尸体现象推断的时间存在近十小时的矛盾。
这意味着,发现尸体的河滩,很可能不是第一现场。
此外,在死者裤脚的褶皱里,他发现了几粒极其微小的、亮蓝色的金属碎屑,不属于常见工业材料,他小心地用镊子取下,放入证物瓶。
完成主要步骤,他最后检查尸体的手指。指甲缝里很干净,像是被精心清理过。但他抬起右手时,无意间拨动了尸体的手腕。
一样东西从尸体手腕内侧、原本被袖子遮盖的地方滑落下来。
那是一块旧式电子表,表盘是深蓝色的,塑料表带已经磨损发白。表盘玻璃有一道深刻的裂痕,指针停滞不动。
谢知渊的呼吸猛地顿住。
他认得这块表。
很多年前,他曾经拥有过一块一模一样的。是他父亲送他的生日礼物,后来在一次搬家途中丢失了,他还为此懊恼了很久。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盯着那块表,陈旧,廉价,与尸体身上其他物品格格不入。它停滞的指针,指向一个模糊的、再也回不去的时间刻度。
观察室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叩击声。赵勍在提醒他,时间到了。
谢知渊缓缓直起身,脱掉手套,走到洗手池边。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不断冲洗脸颊,试图让混乱的大脑清醒。水流声中,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
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水珠顺着额发滚落。
镜中的影像似乎对他极轻微地笑了一下。
谢知渊猛地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器械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死死盯着镜子。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一张惊疑不定、毫无笑意的脸。
刚才……是错觉?极度疲劳下的精神恍惚?
心脏狂跳不止。他颤抖着手关掉水龙头,解剖室里重归死寂。他不敢再看镜子,目光慌乱地扫过停尸台。
他的视线定格在尸体右手的指甲上。
之前检查时,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但现在,在那无名指的指甲缝里,极其隐蔽地,嵌着一小片东西。
不是泥沙,不是皮屑。
是一片极其微小的、压扁了的、干枯的花瓣。
花瓣是罕见的墨紫色,边缘带着一丝不祥的、仿佛被灼烧过的焦黑。
谢知渊认得这种花。它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季节,更不应该出现在这座城市的河滩边。
它只生长在城西那个早已废弃、传闻闹鬼的植物园温室里。
一个他童年时曾误入过,并留下极深心理阴影的地方。
电话突然再次响起,是他的内部工作手机。谢知渊几乎是惊跳着接起。
技术科同事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困惑:“谢老师,您送来的死者指纹和DNA初步比对结果出来了……数据库里没有匹配记录。但是……”
同事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极其古怪。
“但是什么?”
“但是在进行您的证件上的指纹交叉比对时……系统提示……提示……”同事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提示高度吻合。吻合源……来自您三年前一次常规体检录入的存档样本。”
“这不可能!”谢知渊低吼,“我的警官证一直锁在抽屉里!”
“我们核对了三次,谢老师。”技术科同事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腔,“指纹……就是您的。而且,证件本身没有任何伪造痕迹。它就是……真的。”
电话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屏幕碎裂开来。
谢知渊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指纹是真的。证件是真的。
那躺在停尸台上的……是谁?
他是谁?
那条来自“三天后”的警告短信,此刻像诅咒一样在他脑中回荡。
观察室的门被推开,赵勍带着两名身着监察制服的男子走进来,面色冷峻:“谢知渊,请你现在立刻跟我们走,配合调查。”
谢知渊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赵勍,再次落在尸体指甲缝里那片干枯的、墨紫色的花瓣上。
废弃植物园……童年阴影……
还有那块早已丢失、如今却诡异出现的旧电子表。
所有的线索,所有无法解释的诡异,都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向他记忆中某个被尘封的、黑暗的角落。
他慢慢抬起眼,看向赵勍,声音平静得可怕:“好,我跟你们走。”
但在离开前,他极快地、不动声色地用手指擦过尸体指甲缝,将那片微小的花瓣攥入了掌心。
冰冷的触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的甜香。
仿佛来自地狱的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