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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影子叛乱(下)

第27章 影子叛乱(下) (第2/2页)

屋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老匠的脸色惨白如纸。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那道影子老老实实贴在床沿,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它比平时厚了三分,像一件湿透的棉袄,沉甸甸地裹在脚上。
  
  “你……你想咋样?”老匠哑声。
  
  陈九竖起两根手指,斩钉截铁:
  
  “一,我解蛊,保你们七天。七天后饷银不到,怨气再生,蛊虫反扑——而且更凶,死得更惨。”
  
  “二,信我,我替你们讨饷。但这期间,蛊毒日夜发作,我只能压制,没法根除。痛,像骨头里有虫在钻,影子在撕你的魂。”
  
  人群炸开锅。
  
  “讨饷?官府衙门是咱能碰的?!”“七天?七天够干啥?!”“你谁啊凭啥信你?!”
  
  陈九不说话,只看着老匠。
  
  老匠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犹豫,被狼一样的凶光取代。
  
  “后生,”他哑声,“你图啥?赵家碾死你,比碾死蚂蚁容易。”
  
  陈九闭上眼。
  
  黑石堡的雪,李破虏脊梁上的血,同袍饿死前抓着他手腕的冰凉触感——全涌上来。
  
  他睁开眼,一字一顿:
  
  “因为我尝过饿到啃自己胳膊的滋味。”
  
  “因为我见过等人发饷,等到最后……等来一口薄皮棺材的滋味。”
  
  死一般的静。
  
  然后,老匠笑了。
  
  那笑容扯动脸上千沟万壑,像哭。
  
  他翻身下床,赤脚“咚”地踩地,对着陈九,一揖到底。
  
  三百多个工匠,跟着弯腰。
  
  黑压压一片脊梁,在昏暗的油灯下,弯成一片即将反弹的弓。
  
  “陈师傅。”老匠的声音在抖,腰却弯得沉如山岳,“这条命,交给你了。”
  
  ---
  
  子时再至,陈九背着半人高的药箱踏入瓦匠胡同。
  
  三百多人聚在空地,黑压压一片。火把光里,他们脚下的影子不安地扭动,像一群被困的、即将发狂的野兽。
  
  陈九开始发药。
  
  黄纸包着的“安影散”,每人一包。喝一半,撒一半。
  
  发到第一百多包时,胡同口炸开骚动。
  
  几个工部衙役闯进来,为首的是个鼠须干瘦的中年人,三角眼扫过人群,尖嗓子刺耳:“聚众闹事?!想造反?!”
  
  工匠们下意识后退,脸上浮出熟悉的恐惧。
  
  陈九放下药箱,走上前:
  
  “义诊,防治时疫。大人有意见?”
  
  “时疫?”鼠须衙役冷笑,“工部没疫情上报!你是哪来的野郎中?行医文书呢?!”
  
  “渡厄食肆,陈九。”陈九平静道,“顺天府有备案。至于时疫——昨夜这条胡同七人突发癔症,险些自残。我怀疑水源不洁,这才连夜配药防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三分:
  
  “大人难道希望疫情扩散……波及全城?”
  
  鼠须衙役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赵家的计划,但没想到陈九会插一脚,更没想到对方把“影子离体”包装成“水源引发的癔症”——这说法既解释了异常,又不会打草惊蛇。
  
  “你、你少危言耸听!”衙役色厉内荏,“散了!都散了!再聚集,统统抓走!”
  
  陈九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开。
  
  “昨夜发病七人的姓名、症状、井水取样记录。”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既然大人不让防治,那我只好把这份记录递到御史台,请周正周大人研判——”
  
  “工部辖区的井水出问题,导致工匠集体癔症,这责任……”
  
  他合上册子,抬眼:
  
  “该谁担?”
  
  鼠须衙役的脸,彻底白了。
  
  周正!那个油盐不进的铁面御史!这记录要是落他手里,顺着井水一查,染坊的阵法、影蛊的事……全得曝光!
  
  “你……你……”衙役指着陈九,手指发抖。
  
  “大人放心,我这就让他们散。”陈九转身扬声道,“领了药就回家!明天我来复查——若是病情加重,咱们也好及早上报,请太医署介入!”
  
  潜台词,赤裸裸的威胁。
  
  鼠须衙役咬牙,瞪眼,最后灰溜溜滚了。
  
  人群散去后,老匠走到陈九身边,压低声音:
  
  “陈师傅,他们不会罢休。”
  
  “我知道。”陈九看着衙役消失的方向,“所以他们越急,说明我们越接近真相。”
  
  他转头,目光沉沉:
  
  “老师傅,有件事得拜托您和信得过的兄弟。”
  
  “您说。”
  
  “从今天起,轮班盯死胡同口那口井。”陈九声音冷如铁,“尤其夜里。如果有人再来投毒——”
  
  他顿了顿:
  
  “抓住。留活口。”
  
  ---
  
  陈九拐进小巷。
  
  阴影里,一道身影无声浮现——鬼手七。
  
  “查到了?”陈九问。
  
  “工部侍郎赵元礼的外宅,城西榆钱巷第三户。”鬼手七声音沙哑如铁锈摩擦,“账本在书房暗格里。四个护院都是硬手,还有两条獒犬。”
  
  陈九递过一个小瓷瓶。
  
  “曼陀罗花粉混鱼腥草汁,对人对狗都有效。子时三刻动手,铁算子在西街制造动静引开兵丁。”
  
  鬼手七接过,掂了掂:“得手后送到哪儿?”
  
  “鼓楼夜市,老地方。”陈九顿了顿,“小心机关。赵元礼狡兔三窟,书房里可能有要命的东西。”
  
  鬼手七咧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陈师傅,我吃这碗饭二十年,还没尝过‘失手’是啥滋味。”
  
  黑影一晃,人已消失。
  
  陈九独自站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按了按左臂——饿鬼屠城时的旧伤在隐隐作痛,像有冰锥在里面搅。
  
  他能感觉到。
  
  瓦匠胡同深处,那些被药粉暂时压制的影蛊虫卵,正在缓慢蠕动。工匠们压抑的愤怒像堆积的柴薪,一点就炸。
  
  时间,不多了。
  
  ---
  
  赵府,密室。
  
  烛火只燃一盏,光晕缩在棋盘中央。
  
  赵无咎指间夹着黑玉棋子,久久未落。
  
  棋盘对面空着。
  
  但他看得见——那里坐着陈九,坐着三百工匠,坐着整个摇摇欲坠的工部。
  
  全是棋子。
  
  “嗒。”
  
  黑子落盘,斩钉截铁。
  
  赵无咎笑了。那笑没到眼底,冰封在瞳孔深处。
  
  “救啊,陈九。”
  
  他声音轻得像毒蛇游过草丛:
  
  “等你把那群蝼蚁的命扛上肩,等他们的影子在绝望中炸开,把主人撕成碎片……”
  
  “等你站在血海里,发现自己连一根指头都渡不了的时候。”
  
  他慢慢收起笑容。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
  
  “滔天孽债。”
  
  烛火猛地一颤。
  
  棋盘上,白子已无路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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