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被咬掉的句子 (第2/2页)
她冲进座舱,主电源一开,仪表亮起。奥纳直接接管起飞流程,语速像连珠:
“船坞封锁。军方雷达锁定即将建立。建议:立刻离港,采用低可探测轨迹,进入跃迁窗口前保持无线静默。”
克斯汀扣上安全带,手指在操控台上飞快滑过。引擎轰鸣被舱壁吞掉一半,像连声音都不敢太响。
星辰号脱离泊位的一瞬间,船坞上方的探照灯扫过来,像一把白色的刀。紧接着,通讯频道里传来罗克上尉的声音——这一次他终于把句子说完整了,完整得令人发冷:
“星辰号,立即停船。你已违反拘押令。你——”
他的后半句突然断了。
不是信号断,是他的话像被什么咬掉了一截。
克斯汀在那一瞬间明白:二次事故真的扩散了。样本被刺激,驻地正在进入“失声区”。
她没有回话。她只盯着心灵碎片投影出的那串坐标,手指狠狠按下跃迁。
窗口展开。
蓝白电弧像裂开的冰。
星辰号冲进去。
在光明之城的锁定完成之前,宇宙被拉成一条细线,随后猛地松开。
跃迁成功。
身后的一切——驻地、争夺、拘押、流程——都被甩在黑暗里,像甩掉一段随时会被咬掉的噩梦。
而前方,只有那串坐标在HUD上静静闪烁。
像一只来自更古老文明的手,隔着时间与虚空,轻轻指向下一处深渊。
跃迁结束时,星辰号像从冰水里被拎出来,仪表盘一瞬间全亮,随后又恢复到熟悉的冷静。克斯汀的指尖还在发抖,仿佛那不是一场逃离,而是一场从“会咬掉句子”的世界里硬拽出来的醒。
她没有立刻打开外部通讯。
奥纳也没有催促。它把无线静默挂在状态栏最显眼的位置,像把嘴缝上。
可下一秒——舰内计时器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正常跳秒,是直接从**03:17**跳到**03:12**。
克斯汀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第一反应是:仪表故障。第二反应是:自己看错了。第三反应才是那种令人恶心的直觉:**时间被咬了一口。**
她眨眼,计时器又跳回**03:17**,像什么都没发生。
奥纳的提示弹出:
>**异常:内部时钟回卷5秒。**
>**可能原因:残留污染/心灵碎片共振/跃迁余波。**
>**建议:记录、复诵、锚定。**
克斯汀低低哼了一声锚点音。
那音在舱内轻到几乎听不见,却让她的心跳终于落在一个可数的节拍上。她把手按在胸前收纳匣,金属外壳的温度高得离谱,像一颗小小的、失控的恒星。
“奥纳。”她哑声问,“我们距离坐标点还有多远?”
“二十一航分。”奥纳回答,“坐标位于遗忘之地外围的引力阴影带。理论上——”它停了一瞬,“——那里不该有任何可被导航锁定的‘点’。”
克斯汀笑不出来:“可它锁定了。”
“锁定来源不是你的导航。”奥纳说,“是心灵碎片提供的外部参考。”
碎片在她胸口轻轻震了一下,像听懂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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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以为自己逃离驻地后会迎来短暂的安静。
但宇宙从不慷慨。
星辰号刚刚进入巡航,舰内警示灯忽然闪了一下——不是亮,是**少亮了一格**,像有一段电路被掏空。紧接着,通讯面板上出现一个完全不该出现的通道:**SFIA密频/单向**。
奥纳立刻拉高安全等级:“该密频未经过本舰协议授权。来源伪装程度极高,像——”
像什么?像虚空?
奥纳没说完。它似乎也学会了:某些词说出来,会让世界更薄。
密频自己接通。
一段极低的女声从扬声器里渗出来,像从旧胶片里刮出来的低语:
“……克斯汀。听得到就别回答。只听。”
塞琳·赫洛。
她的声音比在侦测室里更疲惫,也更快,像在用最短的句子把信息塞进你脑子里,赶在“句子被咬”之前。
“驻地发生二次事故。不是你走后才发生,是你走的时候——样本被军方扫描阵列刺激,隔离罩出现‘负空共振’。灯光被咬掉了三盏,三名士兵出现持续性断句,五人身份标签错乱。布冯……暂时还记得自己是谁,但他开始重复同一句话。”
克斯汀的指尖发白,她几乎能看见那走廊里的人抱着名字条哭出来的样子。
塞琳继续:“光明之城要把事故归因到你身上。他们会追你,理由随时都能编完整——只要他们还能把句子说完整。”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里夹着极轻的噪声,好像她在移动,或者躲避。
“SFIA内部也分裂。有人想把你交出去,有人想把你带回来做隔离实验。”她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不站在任何人那边。我站在……事实那边。”
事实。
这个词被她说得像祈祷。
“你现在收到的坐标,是E-17远征队的旧锚点。你父亲最后的归档里提到过——‘看不见的点’。他说那是星空者留下的门槛,门槛不让所有人进,只让带着‘心灵签名’的人进。”
克斯汀呼吸一窒:“我父亲——”
“别问。”塞琳立刻打断,像怕这个问题被咬掉,“问了你会忘。听我说完。”
她的语速更快了:“样本不是‘吞噬兽的皮屑’那么简单。它像一种种子。它会找光,会找噪声,会找你们争夺时产生的空隙。军方如果继续扫描,它会扩散到整条塔菲摇臂。到时候不是一座驻地断句,是整条航线——”
她的声音忽然扭曲了一下,像被什么刮过磁带。后半句丢失了半截,只剩一个模糊的关键词掉下来:
“……追踪。”
然后密频恢复,塞琳像咬牙把话从喉咙里挤出来:“你必须追踪源头,找到‘巢’或‘节点’,找到它为什么会留下坐标脉冲。否则我们所有人只是在等它学会——怎么吃掉更大的东西。”
她停了一秒,声音变得异常认真:“克斯汀,这不是命令。这是你唯一的交换筹码。”
“交换什么?”克斯汀问出口才意识到:她不该问。她答应过“只听不答”。
可塞琳还是给了答案,像她早就预判到克斯汀会问:
“交换布冯的命。交换驻地里那些已经开始忘掉自己名字的人。交换你父亲档案的打开权。交换你不被当成罪犯。”
密频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手指敲击金属的声音。
“还有——交换你自己。”
话音落下,密频断开。
通讯面板恢复死寂,像从没发生过。
克斯汀盯着空荡荡的屏幕,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她下意识去看计时器——
**03:17。**
她眨了一下眼。
计时器变成**03:12**。
她猛地抬头,仿佛能从舷窗外看见某个东西伸手拧动时间。五秒。又是五秒。像有人在提醒她:我在你身后,我在你身上,我在你说不出口的句子里。
她狠狠哼了一声锚点音。
奥纳立刻弹出记录面板:“时间回卷发生第二次。间隔:九十六秒。”
“九十六秒……”克斯汀喃喃,“像九秒的倍数。”
奥纳沉默了一瞬:“推测成立。九秒记录可能不仅是事件,是节律。它在用节律与现实对齐。”
这句话让克斯汀胃里发冷。她忽然明白井道里那种感觉:吞噬兽不是追你,它是把某种节律铺到你脚下,让你一步步踩进它的“规则”。
她握紧操纵杆,做了决定。
“奥纳。”她说,“把塞琳的密频内容压缩成一份‘可交易的证据包’,加密保存。我们回去的路已经断了。”
奥纳回答得很快:“确认。那我们的下一步?”
克斯汀盯着坐标点,声音低哑却坚定:“追踪。找到源头。”
她没有说“为了布冯”,也没有说“为了父亲”,因为那些词会让她脆弱。她只说一个能让自己继续动下去的动词:追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