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御园寒蕊迎君临 (第1/2页)
晨光初透,听雨轩的琉璃瓦上凝着一层薄霜。
沈清澜坐在菱花镜前,由着宫女梳妆。镜中女子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只是眼底带着一抹淡淡的青影。昨夜侍寝归来已是三更,她几乎未眠。
“贵人,今日梳什么发式?”小宫女春杏小心翼翼地问。
“简单些,戴那支素银簪子便可。”清澜声音平静。她记得太后的提醒:初承恩宠,不宜张扬。
青羽从外间进来,手中托着一套月白绣折枝梅的宫装:“主子,尚服局刚送来的,说是皇上特意吩咐的。”
清澜目光微凝。萧景煜这番举动,是恩宠,也是考验。后宫多少双眼睛盯着,这身衣裳一穿,便坐实了“新宠”的名头。
“收起来吧。”她顿了顿,“穿前日那件藕荷色的。”
青羽会意,将衣裳收入箱笼。春杏有些不解,却不敢多问,只麻利地为清澜绾了个简单的倾髻,簪上素银簪子,耳坠是一对小小的珍珠。
梳妆毕,清澜起身。昨夜侍寝的情景在脑中掠过——萧景煜那双深邃的眼睛,似能洞穿人心。她弹琴时,他静静听着;她说恨奸人当道时,他沉默良久。最后他只说:“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恨,缺的是活得明白的人。”
这话里有话。
“主子,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青羽轻声提醒。
清澜颔首,披上兔毛滚边的披风。推开门,寒意扑面而来。已是深冬,御花园的草木凋零,只有几株红梅凌寒开着。
从听雨轩到皇后所居的凤仪宫,要穿过大半个后宫。沿途遇见几个低位嫔妃,见到清澜,神色各异——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审视。
“沈贵人安。”一个穿着水绿宫装的女子福身,是同样新入宫的刘贵人。
“刘姐姐客气。”清澜还礼。
刘贵人凑近些,低声道:“妹妹昨夜侍寝,今日可要小心些。我听说……”她欲言又止,看了眼四周,“丽嫔娘娘那边,不太痛快。”
清澜心中了然。丽嫔是兵部尚书之女,入宫三年,一向得宠。自己这一承宠,恐怕触了她的逆鳞。
“多谢姐姐提醒。”
两人同行至凤仪宫外,已有十数位嫔妃候着。按品级,贵人只能站在殿外廊下等候。清澜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垂首静立。
辰时初刻,宫门开启。众妃按品级鱼贯而入。
凤仪宫正殿宽敞奢华,鎏金蟠龙柱撑起高高的藻井,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皇后端坐上首,身着正红凤穿牡丹宫装,头戴九尾凤冠,妆容精致,只是面色有些苍白。
“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齐齐下拜。
“免礼。”皇后的声音温和,“赐座。”
高位嫔妃有绣墩可坐,贵人以下只能侍立。清澜站在最后一排,目光低垂,却能感到数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丽嫔坐在皇后左下首,今日穿了一身绯红织金云纹宫装,簪着赤金点翠步摇,明艳逼人。她端起茶盏,似笑非笑:“听闻昨夜沈贵人侍寝,皇上三更才让回宫。妹妹可要保重身子,莫要贪欢伤了根本。”
这话说得露骨,殿内气氛一凝。
清澜出列福身:“谢丽嫔娘娘关怀。皇上勤政,昨夜与嫔妾论琴后便批阅奏折至深夜,嫔妾只是侍奉笔墨,不敢打扰。”
她把“侍奉笔墨”说得坦然,反倒显得丽嫔心思龌龊。
皇后轻咳一声:“皇上勤政是社稷之福。沈贵人初次侍寝,能得皇上青眼论艺,也是你的造化。”她转向众人,“只是后宫姐妹当以和睦为要,侍奉皇上是本分,莫要生出争风吃醋的心思。”
“娘娘教训的是。”丽嫔嘴上应着,眼中却闪过一丝厉色。
请安毕,众人散去。清澜刚走出凤仪宫,便听身后有人唤:“沈贵人留步。”
回头,是丽嫔身边的大宫女珊瑚。
“娘娘请贵人到沁芳亭一叙。”
沁芳亭临水而建,冬日湖面结着薄冰,亭中垂着厚厚的锦缎帘子,内设炭盆,暖意融融。丽嫔已端坐其中,手中捧着暖炉。
“嫔妾给丽嫔娘娘请安。”清澜行礼。
丽嫔并未叫起,只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拨着茶沫。时间一点点过去,清澜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腿渐渐发酸。
“听说沈贵人才情了得,一曲《长门怨》让皇上念念不忘。”丽嫔终于开口,“本宫好奇,你一个侯府嫡女,怎会精通这等怨曲?莫不是……在侯府过得不如意,心有怨怼?”
这话极其刁钻。若承认,便是对家族不满;若不承认,又解释不通为何擅弹怨曲。
清澜垂眸:“娘娘明鉴。琴曲之道,贵在抒怀。《长门怨》虽是怨曲,然其妙处在于哀而不伤,怨而不怒。陈皇后失宠幽居,仍存盼君之心,此情可悯。嫔妾习此曲,是感佩古人情深,非心有怨怼。”
“好一张巧嘴。”丽嫔轻笑,“起来吧。”
清澜起身,膝盖微颤。
“坐。”丽嫔示意对面的石凳。清澜依言坐下,姿态端庄。
“沈贵人初入宫,有些规矩或许不知。”丽嫔放下茶盏,“后宫之中,最忌专宠。皇上日理万机,后宫姐妹当时时劝谏,莫要让皇上沉溺温柔乡,耽误朝政。你说是也不是?”
“娘娘教诲,嫔妾谨记。”
“记着就好。”丽嫔话锋一转,“不过本宫看沈贵人是聪明人,应当明白,在这宫里,光有皇上的宠幸是不够的。需知花无百日红,今日得宠,明日就可能失宠。若没有倚仗,跌下来的时候,可是很疼的。”
清澜听出话中招揽之意,却故作不解:“嫔妾愚钝,还请娘娘明示。”
丽嫔眼神微冷:“本宫的意思很简单——在后宫,站对位置比得宠更重要。皇后娘娘体弱,宫中事务多由本宫协理。沈贵人若识时务,本宫自会照拂;若不然……”
她没说下去,但威胁之意昭然。
清澜心中冷笑。丽嫔这是要收她做棋子,用来固宠,也用来对付皇后。可一旦答应,便是与虎谋皮。
“嫔妾入宫时日尚短,只知尽心侍奉皇上、皇后,不敢有结党营私之念。”她语气恭顺,话却坚决。
丽嫔脸色沉了下来。
珊瑚在旁斥道:“沈贵人好大的胆子!娘娘好意提携,你竟敢推拒!”
“嫔妾不敢。”清澜起身,再次福礼,“只是嫔妾牢记家父教诲:为妃嫔者,当以贤德为本,以忠君为要。结党营私,非臣妾所应为。”
“好一个‘非所应为’!”丽嫔怒极反笑,“沈清澜,你以为有皇上昨夜垂青,就能在这后宫横着走了?本宫告诉你,这宫里埋了多少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
“嫔妾不敢。”清澜仍是这句话。
丽嫔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又笑了:“罢了,本宫今日乏了。你且退下吧。”她摆摆手,像是打发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清澜行礼退出亭子。转身的刹那,她看见丽嫔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回听雨轩的路上,青羽低声道:“主子,丽嫔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清澜脚步未停,“她今日是试探,也是警告。若我投诚,便是她手中利刃;若不从,便是她眼中钉。”
“那主子为何……”
“因为从了,死得更快。”清澜声音极轻,“丽嫔此人,骄纵跋扈,树敌无数。跟着她,迟早成为众矢之的,被她推出去挡箭。况且——”她顿了顿,“我要查的事,不能受制于人。”
青羽不再多言。
回到听雨轩,春杏迎上来:“主子,方才翠儿鬼鬼祟祟往后院去,奴婢跟了一程,见她往墙角埋了什么。”
清澜与青羽对视一眼。
“带我去看。”
听雨轩后院荒僻,墙角有棵老槐树。春杏指着树下一处新翻的土:“就在这儿。”
青羽用树枝拨开浮土,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封信。
信是写给翠儿家中老母的,内容平常,只是末尾有一句:“主子待我甚好,赏赐丰厚,母亲勿忧。”
清澜看完,将信折好放回布包:“原样埋回去。”
“主子,这信……”春杏不解。
“这是翠儿向宫外传递消息的方式。”青羽解释道,“信看似家书,实则用暗语。‘赏赐丰厚’可能指主子得宠,‘母亲勿忧’或许是报平安,也可能有别的意思。”
清澜颔首:“王氏果然不放心。翠儿是她的人,这些银子大概是赏她监视我的。留着她还有用,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她想起昨夜侍寝时,萧景煜似无意间问:“听说你入宫前,与将军府陆云峥有过婚约?”
她当时心中一紧,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未成定数。嫔妾既入宫,心中唯有皇上一人。”
萧景煜笑了笑,没再追问。但现在想来,这话只怕是有人透给他的。后宫中,能有这般手段的,除了皇后,便是几个高位嫔妃。丽嫔的可能性最大。
“青羽,这几日留意翠儿的动向。她若往外传递消息,不要阻拦,但记下传给谁,用什么方式。”
“是。”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
清澜每日晨昏定省,在皇后和众妃面前谨言慎行,丽嫔也未曾再为难。只是后宫中的风向悄悄变了——内务府送来的份例比往日精细,尚宫局主动来量体裁衣,连御膳房都特意询问她的口味。
这些变化,清澜心知肚明。是那夜侍寝带来的效应,也是丽嫔的试探——看她是否会得意忘形。
她愈发低调,衣裳只穿素色,首饰只用银玉,赏赐下来的贵重物件都收入库房。闲暇时便在听雨轩看书练字,偶尔弹琴,也都是清雅平和的曲子。
这日午后,清澜正在临帖,春杏匆匆进来:“主子,太后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二等宫女秋华,笑吟吟福身:“太后娘娘请贵人去慈宁宫说话。”
清澜换了身得体的衣裳,跟着秋华往慈宁宫去。路上,秋华低声道:“太后娘娘这几日总念着贵人,说您入宫后也不常去请安。”
“是嫔妾疏忽。”清澜心中微暖。这后宫之中,太后是唯一真心待她几分的人。
慈宁宫暖阁里,太后正坐在炕上翻看佛经。见清澜进来,放下经书,招手让她到近前。
“给太后请安。”
“起来,坐这儿。”太后拍拍身边的位置,“几日不见,怎么清减了?”
清澜笑道:“许是冬日胃口不佳。”
太后打量她,叹道:“你这孩子,心思太重。在这宫里,该吃就吃,该睡就睡,亏待了自己,仇者快,亲者痛。”
这话说得直白,清澜眼眶微热:“谢太后关怀。”
“哀家听说,丽嫔找过你麻烦?”太后切入正题。
清澜也不隐瞒,将沁芳亭之事说了。
太后听罢,冷笑:“她倒心急。皇后还在呢,就想着拉帮结派。”她看向清澜,“你拒得好。丽嫔此人,心胸狭隘,目光短浅,跟着她没出路。”
“嫔妾明白。”
“不过你也要当心。”太后神色严肃,“丽嫔父亲是兵部尚书,在朝中有根基。她本人又得宠多年,手段狠辣。你驳了她的面子,她不会轻易放过你。”
“嫔妾会小心。”
太后从腕上褪下一串沉香木佛珠,戴到清澜手上:“这珠子跟了哀家二十年,能宁心安神。你戴着,若有人为难,也可挡一挡。”
清澜知道这是太后的庇护,郑重谢恩。
从慈宁宫出来,已是申时。冬日天黑得早,天色阴沉,似要下雪。
刚走到御花园西侧的梅林,便听见一阵笑语。几个宫装女子正在赏梅,为首的正是丽嫔。
避无可避,清澜只得上前行礼。
丽嫔今日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衬得肌肤胜雪。她摘下一支红梅把玩,斜睨清澜:“哟,这不是沈贵人吗?从太后宫里出来?”
“是。”
“太后倒是疼你。”丽嫔笑容不明,“不过沈贵人,你可知道,在这后宫,光靠太后庇护是不够的。太后年事已高,能护你几时?”
清澜垂眸:“嫔妾不敢倚仗任何人,只愿恪守本分。”
“本分?”丽嫔嗤笑,“好,本宫今日就教教你,什么叫本分。”
她将手中红梅掷在地上,用绣鞋碾过:“后宫嫔妃,当时时谨记妇德。沈贵人昨夜侍寝,今日便去太后宫中,可是向太后炫耀恩宠?此等行径,岂是恪守本分之举?”
这罪名扣得荒唐,清澜却知争辩无用:“嫔妾不敢。太后传召,不敢不至。”
“好一个不敢不至。”丽嫔环视左右,“你们说,沈贵人这般张扬,该当如何处置?”
她身边的几个低位嫔妃纷纷附和:“当罚。”
丽嫔满意点头:“既然众意如此,本宫便代皇后娘娘管教管教。沈贵人,你就在这梅林跪着,好好思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叫‘本分’,什么时候起来。”
“娘娘!”清澜抬头,“嫔妾若有错,当由皇后娘娘定夺。娘娘虽协理六宫,却无权私设刑罚。”
“放肆!”丽嫔厉声道,“本宫乃正三品嫔,你一个从六品婉仪,也敢顶撞?珊瑚,掌嘴!”
珊瑚上前就要动手。
“慢着。”清澜挺直脊背,“嫔妾是皇上亲封的婉仪,要打要罚,也需皇上或皇后旨意。丽嫔娘娘若要动私刑,嫔妾虽位卑,却也不惧将此事闹到御前!”
她声音清亮,掷地有声。梅林中一时寂静。
丽嫔脸色铁青。她没想到沈清澜敢如此强硬。若真闹到御前,她虽不怕,却难免落个“跋扈善妒”的名声。皇上最厌后宫纷争。
“好,很好。”丽嫔咬牙,“沈清澜,你既然要讲规矩,本宫就跟你讲规矩。你顶撞高位,目无尊卑,按宫规当罚跪两个时辰。这是明明白白的规矩,便是到皇上面前,本宫也占理!”
她转向珊瑚:“给本宫盯着,不到两个时辰,不许她起来。若敢起身,按违逆论处!”
说罢,拂袖而去。几个低位嫔妃跟在她身后,有人回头投来同情的目光,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珊瑚留在原地,冷着脸:“沈婉仪,请吧。”
清澜看着地上被碾碎的红梅,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了下去。
青石地面冰冷刺骨,寒气透过裙裾直钻膝盖。冬日的风刮过梅林,吹落枝头残雪,落在她发间、肩上。
珊瑚抱着暖炉站在廊下,目光如刀。
时间一点点流逝。
起初只是冷,渐渐膝盖开始刺痛,像是无数根针扎进骨头。清澜咬紧牙关,背脊挺得笔直。她不能倒,不能示弱。这一跪,跪的不是丽嫔,是这吃人的宫规,是这无处可逃的命运。
她想起母亲去世那日,也是这样冷的冬天。她跪在灵前,看着棺木合上,心中空空荡荡。王氏假惺惺地哭,父亲冷漠地站着,清婉躲在王氏身后,眼中带着得意。
那时她就知道,这世上无人可倚仗。
所以她要进宫,要查清真相,要让害母亲的人付出代价。这条路再难,她也要走下去。
雪开始下了。
起初是细小的雪粒,渐渐变成鹅毛大雪。御花园银装素裹,梅枝上积了厚厚的雪,红梅映雪,美得凄艳。
清澜的头发、眉毛都白了,唇色冻得发紫。膝盖已经麻木,失去知觉。她紧紧攥着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不能晕。
晕了就输了。
珊瑚起初还盯着,后来见雪大,躲进亭子里避雪。隔着风雪,清澜的身影渐渐模糊。
青羽站在远处的假山后,拳头攥得死紧。她想冲过去,但清澜之前吩咐过:无论发生什么,除非性命之忧,不得擅自出手。这一关,必须她自己过。
一个时辰过去了。
清澜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冷的,是体力透支。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换来片刻清醒。
母亲的面容在眼前浮现。
“澜儿,活下去……”
“娘……”她在心中喃喃。
又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雪上,咯吱咯吱。
清澜勉强抬头,透过雪幕,看见一道明黄的身影。
是萧景煜。
他独自一人,未带仪仗,披着玄色大氅,站在梅林入口。风雪吹起他的衣摆,他静静站着,不知看了多久。
清澜想行礼,身子一歪,倒在雪地里。
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然后被人抱了起来。那怀抱很暖,带着龙涎香的清冽气息。
她本能地抓紧那人的衣襟,手指触到冰凉坚硬的玉佩。恍惚中,她摸出那是母亲留下的凤簪——不知何时,她从袖中取出,紧紧攥在手里。
“传太医。”
萧景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冷,像是结了冰。
清澜醒来时,已在陌生的寝殿。
锦绣帐幔,熏香袅袅。身下是柔软的锦褥,身上盖着明黄缎被。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皇帝的寝宫,乾清宫的暖阁。
“醒了?”低沉的声音传来。
清澜转头,见萧景煜坐在窗前的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他换了常服,墨蓝云纹直身,玉冠束发,比穿龙袍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清雅。
她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他按住:“躺着吧。”
“皇上,嫔妾……”
“太医看过了,寒气侵体,膝盖有伤,需静养半月。”萧景煜放下书卷,走到床边坐下,“怎么回事?”
清澜垂眸,将事情经过简要说了一遍,未添油加醋,也未诉苦。
萧景煜听罢,沉默良久。
“为何不让人来找朕?”
“嫔妾不敢。”清澜声音很轻,“丽嫔娘娘依宫规罚跪,嫔妾若搬出皇上,是恃宠而骄。且……皇上日理万机,嫔妾不敢以微末小事相扰。”
“微末小事?”萧景煜轻笑,“差点冻死在御花园,是微末小事?”
清澜不语。
萧景煜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伸手,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指尖温热,动作轻柔。
“沈清澜,你可知朕为何留意你?”
“嫔妾不知。”
“因为你和她们不一样。”萧景煜的目光深邃,“她们在朕面前,要么战战兢兢,要么曲意逢迎,要么故作清高。只有你,第一次侍寝就敢说恨奸人当道;被罚跪雪地,宁肯冻死也不求饶。”
他顿了顿:“你心里有傲骨。这后宫,缺的就是有骨气的人。”
清澜心头一震。
“但傲骨太硬,易折。”萧景煜话锋一转,“今日若不是朕恰好路过,你当如何?”
“嫔妾……会撑到两个时辰。”
“然后落下病根,终身难愈?”萧景煜摇头,“愚蠢。”
这话说得重,清澜眼眶一热,又强行压下。
“朕不是怪你。”萧景煜叹道,“只是告诉你,在这宫里,光有骨气不够,还要有智慧。丽嫔罚你,你若当时服个软,说几句好话,未必不能免了这顿罚。何必硬扛?”
清澜抬眸看他,眼中澄澈:“皇上,若嫔妾今日服软,明日丽嫔便会变本加厉。她会认为嫔妾可欺,往后更肆无忌惮。嫔妾这一跪,跪的是宫规,也是告诉所有人:嫔妾虽位卑,却不可轻辱。”
萧景煜怔了怔,忽然笑了。
“好一个‘不可轻辱’。”他眼中露出欣赏,“沈清澜,你比朕想的还要聪明。”
他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亲自端过来:“喝点水。”
清澜受宠若惊,接过杯子的手微微发抖。温水入喉,驱散了些许寒意。
“皇上为何……恰好路过御花园?”她终究还是问了。
萧景煜挑眉:“你以为朕是恰好?”
清澜愣住。
“太后派人给朕递了话,说丽嫔在找你麻烦。”萧景煜坐回榻上,“朕原想看看,你能应付到什么程度。没想到……”他摇头,“你倒真能扛。”
原来如此。
清澜心中五味杂陈。太后在暗中护着她,皇上在暗中看着她。这后宫,果然没有偶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