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十字路口的风 (第1/2页)
一
十一月的第三个周五,傍晚六点十分。
沈曼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看见玻璃窗上倒映出自己的脸——比三年前初入这间办公室时,少了几分紧绷的青涩,眉宇间多了些沉静的轮廓。窗外,金融城的灯火正次第亮起,车流在纵横的街道上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
办公区已经空了一大半。周五的傍晚,人们离开的脚步总是格外轻快些。
她没有立即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那盆绿萝的叶片。叶片肥厚油绿,从当初何珊送给她时可怜巴巴的一小株,蔓延到了如今小半张桌面的规模。植物比人活得简单,只要给点水、一点光,就能自顾自地蓬勃生长。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何珊发来的消息:“亲爱的,我到家了!火锅食材已备齐,酒也冰上了。你那边结束了吗?几点能回?”
沈曼嘴角弯了弯,回复:“刚下班,准备走。半小时左右到。”
“等你!路上小心。”
锁屏前,她瞥见邮箱图标上还有一个未读红点。不是工作邮箱,是她的私人邮箱。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英文名,后缀是某家国际猎头公司的域名。邮件标题很直接:“沈女士,关于您近期职业发展的一个机会探讨。”
她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几秒,没有点开,只是把手机放进了通勤包里。
起身,穿上挂在椅背上的米色风衣,拎起包。经过陈总监办公室时,门半开着,里面还亮着灯。陈总监正站在窗前讲电话,背影挺直,语气是工作场合特有的那种冷静克制。沈曼脚步顿了顿,没有打扰,轻声走过。
电梯下行时,只有她一个人。镜面般的轿厢内壁映出她完整的身影——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套裙,低跟鞋,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三年前那个需要何珊提醒补妆、挤地铁时紧张护着包的女孩,似乎已经模糊在了时光里。
走出写字楼旋转门,深秋傍晚的风带着明显的凉意扑在脸上。她拢了拢风衣的领子,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走向地铁站,而是沿着人行道,慢慢往旁边的一个小公园走去。
公园不大,几棵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傍晚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焦糖色。长椅上零星坐着几个下班后在此歇脚的人。沈曼找了个空着的长椅坐下,看着不远处一个母亲带着孩子在喂鸽子。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
“曼曼,下班了吗?这周末回家吗?你爸今天去买了你最爱吃的鲈鱼,说要清蒸。天冷了,回来妈给你炖点汤补补。”
点开那条语音,母亲熟悉的声音带着家常的暖意流淌出来,瞬间冲淡了四周的萧瑟秋意。沈曼心里软了一下,回复:“妈,这周末可能要加班赶个报告,回不去了。下周,下周一定回。你们多吃点,别老惦记我。”
发完这条,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很快消散。
那条猎头邮件,她其实三天前就收到了。对方很有耐心,在她没有回复的情况下,昨天又打了一通电话到她的工作座机,言辞恳切,表示对方是一家正在快速扩张的本土咨询公司,急需她这样有“启明”背景、又在一线项目中积累了扎实经验的资深顾问。职位是项目副总监,带小型团队,直接向合伙人汇报。薪酬待遇比她现在高出近百分之五十,还有明确的晋升路径。
电话里,那位声音干练的女猎头说:“沈女士,我们研究过您参与过的几个典型案例,特别是去年那个制造业数字化转型的项目,报告里很多落地细节的思路非常漂亮。客户反馈也很好。我们认为,您在‘启明’的平台学习期已经非常圆满,是时候走向一个能赋予您更多权责、让您独立操盘更大舞台的时候了。”
独立操盘。更大舞台。
这几个字确实在她心里搅动了一下。在启明的三年多,她从分析师助理到分析师,再到去年晋升为高级顾问,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实,也付出了旁人难以想象的努力。陈总监的严苛要求,高压的项目节奏,无数个加班到深夜的日子,都锤炼了她。她现在可以独立负责中型项目的核心模块,带领两三个新人组成的小组,在客户面前也能从容不迫地陈述方案。
但她也清楚,在启明这样层级分明、论资排辈氛围依然存在的大机构,想要再往上走,从高级顾问到项目经理,再到副总监、总监,需要的不仅仅是能力和业绩,还有时机、人脉,甚至是一些运气的成分。陈总监很器重她,但陈总监上面还有更高级别的合伙人,整个公司的资源盘子就那么大。
那个新机会,听起来确实诱人。更高的职位,更直接的权责,更丰厚的回报。风险也同样明显——新公司的稳定性、文化适应性、离开启明这个金字招牌后的发展,都是未知数。
这三天,这个选择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一直没有完全平复。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包括何珊。她需要自己先想清楚。
二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沈曼回过神来,看见何珊不知何时坐到了她旁边,手里还提着两杯热饮。
“你怎么来了?”沈曼有些惊讶。
“给你发消息半天没回,猜你就在这儿发呆。”何珊递给她一杯热拿铁,“老样子,半糖。看你这样子,心事重重啊。工作不顺?”
沈曼接过温热的纸杯,捧在手里,热度透过掌心传来。她抿了一口,浓郁的咖啡香混合着奶沫的顺滑,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
“没有,工作还行。”她顿了顿,看着何珊明亮关切的眼睛,忽然觉得也许可以听听这个最亲密朋友的意见。“珊珊,如果……有一个机会,跳槽到另一家公司,职位和薪水都更好,但意味着要离开现在的平台,从头适应新环境,承担更大压力,你会怎么选?”
何珊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回答,也喝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奶茶。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在她们脚边。
“具体说说?”何珊问。
沈曼简要把猎头联系的情况说了,隐去了公司具体名称和薪酬细节,但勾勒出了大致的轮廓。
何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路灯。
“曼曼,我记得你刚进启明的时候,有次加班到凌晨两点,回来抱着我说‘珊珊我好累,但我觉得我能学到东西’。还有一次,你第一次独立给客户做汇报,紧张得前一天晚上没睡好,第二天却做得特别漂亮,回来眼睛都是亮的。”何珊转过头,看着她,“现在呢?你还有那种‘能学到东西’的兴奋感吗?还有那种做成一件事情后眼睛发亮的时刻吗?”
沈曼被问住了。
她仔细回想最近半年。工作依然忙碌,项目一个接一个,她也依然能从中获得完成任务的成就感。但那种初入行时对一切充满好奇、如饥似渴吸收新知识的兴奋感,似乎确实淡了。更多的是按部就班地运用已经掌握的方**,处理相似的商业问题。挑战依然存在,但性质变了。现在的挑战更多是管理上的、协调上的、资源争夺上的,而非纯粹专业能力提升上的。
至于眼睛发亮……上一次为什么事情真正感到激动和欣喜是什么时候?好像是想了好一阵子,才模糊记起是半年前,她提出的一个数据分析模型被项目组采纳,并成功帮客户预测了一个市场风险点。但那之后,似乎就陷入了某种平稳的、甚至有些惯性的节奏里。
“我现在……做得还算顺手。”沈曼斟酌着词句,“陈总监信任我,交给我更重要的工作。团队里新来的小孩,也会叫我‘沈老师’。收入也稳定增长。好像没什么不满意的。”
“但也没什么特别满意的,对吧?”何珊一针见血,“就是那种‘还不错,但也就这样了’的感觉?”
沈曼点了点头,承认了这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停滞感。
“那新机会吸引你的地方,到底是什么?”何珊继续问,“仅仅是更高的职位和薪水吗?还是说,你其实是渴望那个‘独立操盘’的感觉,渴望一个能让你再次‘眼睛发亮’的挑战?”
渴望再次“眼睛发亮”。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捅开了沈曼心里某个锁着的角落。她一直以为自己在理性权衡利弊,分析职业路径的风险与收益。但何珊的问题让她意识到,内心深处,她或许是在害怕——害怕自己在舒适区里慢慢失去锐气,害怕那种一眼能看到头、按部就班的职业未来,害怕自己不再有成长的激情。
“启明很好,平台大,规范,说出去有面子。”何珊的声音很平静,带着朋友间才有的坦诚,“但它可能也给不了你某些你想要的东西了。就像我们当初合租的那个老房子,它给了我们落脚的地方,给了我们很多温暖的回忆,但现在,我们都觉得空间太小了,暖气不够足,离上班的地方也远。所以我在看新的公寓,你也在考虑新的工作。道理有点像。”
沈曼看向何珊:“你看新公寓?怎么没听你说?”
“之前只是看看,没定。”何珊笑了笑,“我可能……要搬去和陆远一起住了。”
陆远是何珊交往了一年多的男朋友,程序员,人踏实稳重。
沈曼愣了一下,随即涌上心头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为朋友感到高兴,也有一丝猝不及防的空落感。她和何珊合租了快四年,从毕业初期的窘迫,到后来工作逐渐稳定,这个小小的合租屋承载了她们太多互相扶持、分享喜怒哀乐的时光。何珊要搬走,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这是好事啊,珊珊。”沈曼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真心实意地说,“陆远人不错,你们相处得也好。什么时候搬?”
“大概下个月底吧。他租的房子合约到期,我们想换个离我俩公司都近一点的两居室。”何珊握了握沈曼的手,“别这副表情嘛,我又不是搬到外星去。我们还是在一个城市啊,随时可以约饭逛街。而且,你也要考虑自己下一步了,不是吗?不管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
生活上。沈曼知道何珊指的是什么。这几年她全身心扑在工作上,感情生活几乎是一片空白。不是没有遇到过有好感的人,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但总是在萌芽阶段,就被她以“工作太忙”、“没时间经营”为由搁置了。久而久之,似乎也习惯了这种一个人的状态。偶尔在深夜加班回家的路上,或者生病一个人硬撑的时候,会觉得孤单,但第二天太阳升起,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那种感觉就又淡去了。
“我还没想那么远。”沈曼摇摇头,把话题拉回来,“所以,你觉得我应该考虑那个新机会?”
“不是我觉不觉得,曼曼。”何珊认真地看着她,“是你自己心里到底想要什么。我问你,抛开所有现实的顾虑——比如稳定性、薪水涨幅、职位头衔——如果有一个地方,能让你重新找到刚工作那会儿的冲劲儿和好奇心,能让你觉得每天都在接触新东西、解决新问题,能让你觉得自己的工作确实在创造一些不一样的价值,哪怕职位头衔没现在好听,哪怕开头会辛苦很多,你会想去试试吗?”
沈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心里就给出了答案:会。
这个答案如此清晰而迅速地浮现,让她自己都微微吃了一惊。原来在内心深处,她对“成长”和“价值感”的渴求,远超过对“稳定”和“头衔”的依赖。
“我明白了。”沈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堵在心里好几天的郁结散开了不少,“谢谢珊珊。”
“谢什么,火锅还等着你呢。”何珊笑着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走吧,未来的沈副总监,或者……whateveryouwillbe。反正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就像当年你支持我辞掉那份不开心的工作一样。”
两个女孩并肩走出小公园,身影在渐浓的暮色和初亮的灯火中,被拉得很长。
三
周末,沈曼没有加班。
她回了父母家。父亲果然买好了鲜活的鲈鱼,母亲炖了香浓的鸡汤。饭桌上,父母照例询问她的工作、身体,絮叨着让她别太累,注意吃饭。她没有提起跳槽的考虑,不想让父母过早担心。但看着父母鬓角新添的白发,听着他们说起邻居家孩子的婚事,她心里某个地方,悄悄软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