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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41章 北渡

第一卷 第41章 北渡 (第2/2页)

“不会。”我摇头,“他现在听不进任何人的话。许都血案杀红了眼,冀州加税逼反了民,河北三郡被我夺了——他需要一场胜仗,向天下人证明他还是那个曹操。”
  
  “那我们...”
  
  “等。”我走到舆图前,“等他南征。等他陷入江东的泥沼。等他后防空虚。”
  
  徐庶眼睛一亮:“使君的意思是...”
  
  “他没有五年之约,我有。”我淡淡道,“他违约南征,我不得已北渡——这账,说到天子面前也是我有理。”
  
  徐庶会意,没有再问。
  
  他退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使君,荀彧那边...要不要派人接触?”
  
  我沉默了很久。
  
  “再等等。”我说,“他还没到绝路。”
  
  ---
  
  子时,流民营。
  
  我换了便服,只带赵虎一人,走进了那片临时搭建的木棚。
  
  这是郑玄明日要带队驻扎的地方。三百间木棚,每间能住一户人家。棚里有炕,炕上有新絮的被褥,墙角堆着至少能吃十天的粮袋。
  
  我随意走进一间。
  
  炕上坐着个老妇人,正借着油灯的光纳鞋底。她抬头看见我,也不认得是谁,只当是官府的人,连忙起身。
  
  “坐,坐。”我示意她不必多礼,“老人家哪里人?”
  
  “清河郡。”老妇人的口音很重,“年前收成不好,官府还要加税...儿子说,走吧,北边有人收留咱们...”
  
  “儿子呢?”
  
  “去领明天的口粮了。”她低头继续纳鞋底,“使君待咱们好,咱不能白吃白住...这鞋底纳好了,送到军营去,将士们穿着暖和...”
  
  我没有说话。
  
  她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针脚却细密匀停。
  
  一双鞋底,要纳三千针。
  
  三千针,换一顿饭。
  
  我起身,走到隔壁。
  
  一家五口挤在一张炕上,最小的孩子还在襁褓里。男人三十出头,精壮,眼神却有些木。
  
  “做甚么的?”我问。
  
  “佃户。”他答,“租李家的地,收成七成交租。去年旱,交不上,李家把俺娘赶出来了...”
  
  “娘呢?”
  
  他没说话,低头看着炕席。
  
  旁边的妇人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我转身离开。
  
  又一间。
  
  一个年轻书生,二十出头,正在油灯下翻一本磨破边的《论语》。
  
  “读书人?”我问。
  
  他抬头,有些局促:“晚生清河崔氏族人,旁支,算不得读书人...”
  
  “崔氏?”我想起崔琰,“崔季珪是你何人?”
  
  “族叔。”他低声道,“许都血案后,族叔下狱,崔氏被抄...晚生逃出来时,什么都没带,只带了这本夫子...”
  
  他把那本《论语》抱在胸口,像抱着一块取暖的炭。
  
  “辽东书院正在招人。”我说,“通一经者,授田百亩,月俸十石。你去考。”
  
  他愣住。
  
  “晚生...可以吗?”
  
  “崔季珪的族人,不会差。”我转身,“去考。考上了,给你族叔写信。”
  
  背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我没有回头。
  
  ---
  
  三更。
  
  我走出流民营。
  
  赵虎跟在身后,沉默了一路。
  
  “想说什么?”我问。
  
  “使君...”他憋了半天,“俺嘴笨,不会说。就是...就是觉得,您今天跑了一天,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我停下脚步。
  
  “赵虎。”
  
  “在。”
  
  “你跟我几年了?”
  
  “六年了。”他挠挠头,“从幽州起就跟您。”
  
  “六年。”我看着他,“你知道我刚才在那三十七间棚子里,看到了什么?”
  
  他摇头。
  
  “我看到了三十七种活法。”我说,“有等儿子领粮的老妇,有死了娘不敢哭的男人,有抱着《论语》逃命的书生...他们都是被这个世道碾过的人。”
  
  我没有再说下去。
  
  风雪扑面。
  
  远处的城楼上,灯火通明。
  
  那是荀攸的偏厅——他还在改《田制卷》。
  
  那是郑玄的书房——老先生在收拾明日的行装。
  
  那是医学院——伏寿守着那个叫虎头的孩子,等着他退烧。
  
  那是夜不收的总部——徐庶在灯下翻阅成堆的密报,试图从那些零碎的信息里拼出曹操的棋路。
  
  那是讲武堂——高顺刚刚结束今日的训练,正对着沙盘推演开春后的剿匪战术。
  
  那是水寨——周仓的船还亮着灯,士卒们还在练习结绳、操帆、识别风向。
  
  这世道碾过很多人。
  
  但总有人在碾过之后,还愿意直起腰,往前走。
  
  我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
  
  “回府。”
  
  ---
  
  四更。
  
  荀攸还在灯下。
  
  我推门进去时,他正提笔写着什么,听见动静,头也不抬:“使君,这条‘限田令’——臣想改成三十年为限,不知妥否...”
  
  “公达。”
  
  他抬起头。
  
  “明日,”我说,“你随我去见郑玄。”
  
  他怔住。
  
  “郑公要去边境设流民登记所,你去送他。”我顿了顿,“顺便在路上,把你的《田制卷》讲给他听。”
  
  “主公...臣的书写得浅陋,郑公是当世大儒...”
  
  “郑公是当世大儒,所以他比你更明白——”我看着他,“救一人是仁,救万人是政。你这书,是救万人的书。”
  
  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良久。
  
  他放下笔,郑重地整理衣冠,起身,朝我长揖。
  
  “臣,领命。”
  
  ---
  
  五更。
  
  天边泛起鱼肚白。
  
  我站在都督府门前,送诸葛亮启程。
  
  他今日换了青州别驾的官服,玄色,比他十四岁的身量大了些,袖口要挽起一道。田豫亲自给他牵马,郑玄拄着杖站在一旁,荀攸捧着还没来得及读完的《田制卷》,司马懿站在人群最后,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张飞从人群里挤出来,把一坛酒塞进诸葛亮手里。
  
  “小先生,这坛‘辽东烧’是俺自己酿的,三年陈!路上冷,喝两口暖暖身子!”
  
  关羽在旁轻咳一声:“翼德,孔明不擅饮。”
  
  “那就暖手!”张飞瞪眼,“小先生,路上有啥难处,写信回来,俺老张去砍人!”
  
  诸葛亮抱着那坛酒,规规矩矩朝张飞行礼。
  
  然后他转身,走到我面前。
  
  “老师。”
  
  十四岁的少年,眉目间还有未褪的稚气,脊背却已挺得笔直。
  
  “学生此去,必不负所托。”
  
  我看着他。
  
  七岁那年,他第一次进都督府,问“老师,我们打到哪里才能让百姓不饿肚子”。
  
  八岁那年,他跟着我清丈田亩,在田埂上走了一整天,脚磨破了也不吭声。
  
  十岁那年,他随军跨海,写《跨海远征利弊论》,把高顺看得沉默三天。
  
  十二岁那年,他主持招贤馆,给三百个士人建档造册,分门别类,无一错漏。
  
  十四岁这年,他出山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孔明,青州的豪强,比辽东多十倍。”
  
  他点头。
  
  “商税法的阻力,比襄平大百倍。”
  
  他再点头。
  
  “但你记住——”我俯身,与他平视,“你身后不是一个人。是辽东书院的三千学子,是田豫这样的能臣,是荀攸这样的智者,是朕这样的...”
  
  我没有说下去。
  
  他接过了话。
  
  “是老师。”
  
  他退后三步,整衣冠,跪拜。
  
  额头触地。
  
  十四岁的少年,第一次以“臣”的身份,跪在他追随了七年的老师面前。
  
  “臣诸葛亮,拜别主公。”
  
  ---
  
  城门缓缓打开。
  
  马蹄踏雪,向北而去。
  
  那一袭玄色官服的身影,渐渐没入风雪之中。
  
  张飞抹了抹眼角,骂骂咧咧地说雪迷了眼。
  
  关羽沉默地望着远方,丹凤眼里有复杂难明的光。
  
  郑玄拄着杖,白发在风里乱飞。
  
  荀攸捧着书,久久没有翻页。
  
  司马懿依旧站在人群最后,面色平静。
  
  但他的手指,一直按在腰间那枚从未离身的铜符上。
  
  那是夜不收的符。
  
  那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主动开口求学的夜晚——
  
  主公说,你是司马懿,破你的局,算你的账,走你的路。
  
  他把铜符握得很紧。
  
  风雪很大。
  
  但少年们的路,都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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