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7章修补的起点 (第2/2页)
“我记得所有关于你的事。”沈砚舟的声音就在她身后不远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我没有一天忘记过。”
水龙头被关上了。
工作室里忽然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巷子里隐约传来的市井声。林微言看着水流在池底打着旋,慢慢消失在下水道口,像某些抓不住的东西。
“沈砚舟。”她开口,没有回头,“你现在说这些,是想证明什么?”
身后沉默了片刻。
“我不想证明什么。”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林微言,你可以不接受我的道歉,可以不原谅我,甚至可以永远不再见我。但你不能否认,那些过去真实存在过。我也……真实存在过。”
林微言转过身,撞进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太多复杂的东西——痛苦,挣扎,隐忍,还有某种近乎固执的坚持。夕阳的余晖在他侧脸上镀了金边,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那你告诉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五年前,到底是什么样的苦衷,让你非要用那种方式推开我?”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埋了五年。像一根刺,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每一次心跳都会牵扯出疼痛。她曾经在无数个夜晚反复回想,回想他说分手时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试图从那些冰冷的话语里,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是没有。那时的他那么决绝,那么冷漠,仿佛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沈砚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有那么几秒钟,林微言以为他不会回答——就像之前的每一次,只要触及这个话题,他就会沉默,或是转移。
但他开口了。
“因为我父亲。”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被查出尿毒症,需要换肾。手术费,术后的抗排异治疗,那是一个我当时根本无法承担的数字。”
林微言愣住了。
她知道沈父身体不好,大学时就有各种小毛病,但她不知道严重到这个程度。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声音也轻了下来。
“告诉你有什么用呢?”沈砚舟苦笑,“你当时刚毕业,在图书馆做临时修复员,一个月工资不到三千。我还在读研,连自己的生活费都要靠兼职。告诉你,除了让你跟着一起痛苦,一起绝望,还能改变什么?”
“可是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沈砚舟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向亲戚借?我家的亲戚都是普通工薪阶层,谁也拿不出几十万。向社会募捐?我试过,发起的筹款只凑到几万块。剩下的缺口,是天文数字。”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顾氏集团找到我。他们说,只要我答应毕业后去顾氏的法务部工作五年,并配合完成一些商业合作,他们可以承担我父亲的全部医疗费用,还会额外给我一笔钱,让我还清家里的债务。”
林微言觉得浑身发冷。
“那些商业合作,包括假装是顾晓曼的男朋友,陪她出席一些公开场合,对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冷静得可怕。
沈砚舟点头,每一个动作都显得艰难:“顾晓曼需要一个挡箭牌,来应付家族安排的联姻。而我,需要钱。这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
“所以你就答应了。”林微言看着他,眼神空洞,“所以你选择用伤害我的方式,来救你的父亲。”
“是。”沈砚舟承认得干脆,干脆得像在刀刃上行走,“我知道这很自私,很残忍。但林微言,那是我爸。他把我养大,供我读书,自己省吃俭用一辈子。医生说他最多只有三个月,如果等不到肾源,如果没钱做手术,他就会死。而你问我为什么这么选?”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仿佛要把所有的痛苦和挣扎都摊开在她面前。
“我每天都在想,有没有别的路。我想过去借高利贷,想过卖器官,甚至想过……去犯罪。但最后我发现,我唯一能卖的,就是我自己。我的未来,我的感情,我的尊严,我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卖,只要他能活下来。”
工作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窗户,在青砖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远处传来饭菜的香味,电视的声音,孩子的嬉笑——那是人世间最寻常的烟火气,却衬得室内的沉默更加沉重。
林微言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她爱过,恨过,以为自己已经放下的男人。此刻他站在暮色里,肩膀微微塌着,像背负着千斤重担。他眼睛里的痛苦那么真实,真实到让她无法怀疑。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叹息,“哪怕分手,你也可以告诉我原因,而不是让我以为……”
以为你变了心,以为我们的感情不值一提,以为那些美好的曾经都是假的。
“告诉你,然后呢?”沈砚舟的声音嘶哑,“让你等我五年?让你和我一起背负这份愧疚和压力?林微言,我了解你,如果你知道真相,你一定会等。你会拒绝周明宇,会拒绝所有可能,会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等我五年。可凭什么?”
他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怕惊扰她。
“我有什么资格,让你为我的人生按下暂停键?我已经毁掉了我们的感情,我不能再毁掉你的未来。所以我想,不如就让你恨我。恨比爱好,恨会让你离开得干脆,会让你遇见新的人,开始新的生活。”
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看,你确实开始了新的生活。你成了优秀的修复师,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周明宇对你很好,所有人都很喜欢你。如果没有重逢,你会一直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也许有一天会彻底忘记我,或者想起我的时候,只剩下一点淡淡的遗憾。”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林微言问,眼泪不知何时滑了下来,“既然你为我规划了这么好的人生,为什么还要回来打扰我?”
“因为我贪心。”沈砚舟的声音在颤抖,“我爸的病好了,债务还清了,和顾氏的合约到期了。我以为我终于有资格重新站在你面前,哪怕你不原谅我,哪怕你恨我,至少我可以远远地看着你,守护你。可是林微言,当我真的看见你,我发现我做不到。”
他抬起手,像是想触碰她脸上的泪,又在半空中停住,缓缓收了回去。
“我做不到只是看着你。我想和你说话,想听你笑,想知道你这五年过得好不好,想……想重新牵你的手。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我控制不了。这五年,我每天都会想起你,每一天。每次路过图书馆,我会想你是不是还在里面修书;每次下雨,我会想起你总是不记得带伞;每次看到桂花,我会想起你做的藕粉圆子……”
他说不下去了。
林微言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流。那些被她压抑了五年的委屈、愤怒、不解,此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怎么都止不住。
她曾经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他变了心,他嫌弃她的家境,他有了更好的选择。每一种都让她痛苦,但没有一种,比现在这个真相更让她心痛。
因为她忽然明白了,这五年来,痛苦的不仅仅是她一个人。
他在另一个地方,背负着愧疚和思念,看着她的人生,却不敢靠近。他以为放手是对她好,却不知道那对她来说,是最残忍的伤害。
“沈砚舟。”她开口,声音哽咽,“你知不知道,这五年我有多恨你?”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每次想起你,心都像被刀割一样?”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曾经想过,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我知道。”
他一句句应着,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林微言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整个青春的男人。他眼里的痛苦那么深,深得像一口井,能溺死人。她忽然想起陈叔说的话:人这一辈子,兜兜转转,该遇见的还是会遇见。
就像那些老书,你以为它丢了,说不定哪天,它就自己回来了。
可她该原谅吗?能原谅吗?
那些被辜负的信任,被撕碎的承诺,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流过的泪,受过的伤——它们真实存在过,不是一句“我有苦衷”就能抹平的。
“你出去。”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冷了下来,“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沈砚舟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泪,有痛,有挣扎,还有很多他看不懂的情绪。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走。”
他转身,拿起手提箱,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的瞬间,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林微言。”他背对着她说,“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让你知道,那些年,那些事,都是真的。我爱你,从过去到现在,从未改变。以后……也不会改变。”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林微言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工作室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光,在地上投出她孤独的影子。
她缓缓蹲下身,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五年来,她第一次,哭出了声音。
那些压抑的,克制的,伪装坚强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而出。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不能自已,像要把这五年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了。
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工作台上,那套老工具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想起沈砚舟的话:有些东西一旦碎了,也许可以试试修补。
可是心碎了,要怎么修补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些真相,虽然残忍,却必须面对。就像修复古籍时,无论破损多严重,都要先看清每一处裂痕,每一处缺失,才能开始修补。
夜渐渐深了。
巷子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世界安静下来。林微言站起身,打开灯,暖黄的光线瞬间充满了工作室。
她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把竹启子,握在掌心。
竹柄的温暖,透过皮肤,一点点传到心里。
窗外,一轮新月升上天空,清冷的月光洒在书脊巷的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而漫长的一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