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9章雨中的对白 (第2/2页)
他走回桌边,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皮夹,从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这是我和顾氏签的合约复印件,还有顾晓曼后来写给我的澄清信。我一直留着。”
林微言接过那张纸。纸张已经泛黄,边缘磨损,显然被反复打开又折叠过很多次。她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以及一个清晰的中文签名:沈砚舟。旁边是顾晓曼的字迹,简短而有力:“沈律师与我仅为工作关系,特此声明。顾晓曼,2020年3月。”
“2020年……”林微言喃喃道,“那已经是分手两年后了。”
“是。”沈砚舟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两年,我在美国没日没夜地工作。白天处理顾氏的案子,晚上自学美国法律,准备考这边的律师执照。我告诉自己,只要熬过这五年,只要还清顾氏的钱,我就能回来找你。”
他的目光变得遥远:“可是两年后,当我终于攒够钱,想提前解约时,顾氏却反悔了。他们说合约签了五年,就是五年,一天都不能少。如果我要走,就要支付天价的违约金——三百万。”
林微言倒吸一口凉气。
“我拿不出那么多钱。”沈砚舟苦笑,“所以我只能继续留下,继续为顾氏工作。那三年……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三年。我经手的案子越来越复杂,接触的人越来越危险。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做什么,为什么要留在这个地方。”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唯一支撑我的,就是你。我存着你的照片——我们大学时在图书馆拍的,你低头看书,阳光照在你侧脸上。我想象着你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修复那些古书,是不是已经进了你想去的博物馆,是不是……已经忘了我。”
林微言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阵阵地疼。
“去年,合约终于到期了。”沈砚舟继续说,“我立刻买了回国的机票。可是回来之后,我才发现……你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你搬了家,换了电话,连社交媒体都不再更新。我找了所有能找的人,打听了所有能打听的渠道,最后才从陈叔那里听说,你回了书脊巷,开了这间工作室。”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微言,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你原谅。我做错了,错得离谱。我不该瞒着你,不该用那种方式伤害你,不该一走就是五年杳无音信。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然后,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不是补偿,是弥补。用我的余生,弥补那五年的缺席。”
雨声渐渐小了,从密集的敲打变成了稀疏的滴答。窗外的天色亮了一些,云层裂开缝隙,透出几缕微光。
林微言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真相终于摊开在面前,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却又在情理之中。没有背叛,没有变心,只有一个被生活逼到绝境的年轻人,做出了他认为最好的选择——哪怕那个选择伤害了他最爱的人。
她能理解吗?也许。二十三岁的沈砚舟,面对重病的父亲,面对天文数字的医疗费,面对一个可以拯救家庭的机会——他还能怎么做?
她能原谅吗?不知道。理解是一回事,原谅是另一回事。那五年的空白,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听到他名字时心口的刺痛,那些好不容易筑起的心墙——它们真实存在,不会因为一个解释就烟消云散。
“沈砚舟,”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给我一点时间。”
沈砚舟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我明白。你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想清楚。我会等,多久都等。”
“不是这个意思。”林微言摇摇头,“我的意思是……我们都需要时间。五年太长了,我们都变了。你不再是那个法学系的穷学生,我也不再是那个眼里只有古籍的研究生。我们需要重新认识彼此,而不是急着回到过去。”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真的想弥补,那就慢慢来。像普通人一样,从朋友开始。让我看到现在的你是什么样子,也让你看到现在的我。至于以后会怎样……交给时间吧。”
这是一个谨慎的、保留的、但也是真诚的提议。没有立刻接纳,也没有彻底拒绝,而是在两人之间划出一条线——一条可以试探、可以靠近、但也可以随时退回安全距离的线。
沈砚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好。听你的。”
这个答案让林微言松了口气,同时心里又涌起一阵莫名的失落——她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是一个更坚决的承诺,也许是一个更热烈的回应。但理智告诉她,这样才是对的。成年人的感情,不应该只有冲动和激情,更需要理智和耐心。
“那本《花间集》,”她转移了话题,“你真的想修复它?”
“想。”沈砚舟立刻说,“那是我们一起买的第一本书。我想看到它恢复原貌的样子。”
“修复过程会很漫长。”林微言说,“古籍修复急不得,每一步都要小心。而且……我需要安静的环境,不能被打扰。”
“我明白。”沈砚舟说,“我不会经常来打扰你。只是……如果你需要帮忙,或者有任何进展,可不可以告诉我?我……我想看着它一点点好起来。”
这个请求如此简单,又如此小心翼翼。林微言发现自己无法拒绝。
“好。”她说,“等开始修复的时候,我告诉你。”
沈砚舟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不是礼貌的、克制的微笑,而是从眼底漫上来的,温暖而真实的笑意:“谢谢。”
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巷子里传来人们走动的声音,还有摊贩重新支起雨棚的响动——世界从雨中苏醒,继续它平凡的日常。
沈砚舟站起身:“我该走了。下午还有个会。”
“嗯。”林微言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他在门槛前停下,转身看着她:“微言,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不用谢。”林微言轻声说,“这些本来就是我应该知道的。”
沈砚舟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情绪——感激、愧疚、希望,还有那些尚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然后他撑开伞,走进了雨后的巷子。
林微言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深灰色的风衣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挺拔的背影在狭窄的巷子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她才缓缓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工作台上,《花间集》的残页静静躺在那里,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古老的光泽。那些破损的边缘,那些模糊的字迹,那些岁月的痕迹——它们都还在,等待着被修复,被抚平,被重新赋予生命。
就像某些被时间磨损的感情,某些被误解掩埋的真相,某些被伤痛冻结的过往。
也许,它们也还有被修复的可能。
林微言走到工作台前,戴上手套,轻轻翻开一页。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墨香混合着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的手指拂过那些字迹,拂过沈砚舟留下的批注,拂过那些跨越了五年光阴的、小心翼翼的靠近。
窗外,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里传来老歌的旋律,咿咿呀呀的,在雨后的空气里飘荡:
“往事不要再提
人生已多风雨
纵然记忆抹不去
爱与恨都还在心里……”
林微言闭上眼,又睁开。然后她拿起镊子,夹起一片极薄的补纸,蘸上特制的糨糊,开始工作。
一针一线,一纸一墨。
修复的路很长,但总要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