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7章潘家园的晨光 (第2/2页)
“这本《山海经》插图不错,虽然是清末的翻刻本,但绘图很精细。”
“那套《昭明文选》品相太差,不值那个价。”
“这个摊主我认识,人实在,不会乱要价。”
他说得头头是道,林微言有些惊讶:“你还记得这些?”
“嗯。”沈砚舟看着她,“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气氛又微妙起来。
林微言别开脸,假装继续看书。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逛到中午,两人手里都拎满了书。林微言的帆布包塞得鼓鼓囊囊,沈砚舟手里也提着两个大袋子。
“找个地方吃饭吧?”沈砚舟问。
“嗯。”
他们去了潘家园附近的一家小馆子,是以前常来的那家。老板居然还认得他们,看到两人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哟,是你们俩啊!好久没来了!”
林微言有些尴尬,沈砚舟却自然地接话:“是啊王叔,好久不见。您这儿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老样子!”老板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还是老规矩?一碗炸酱面,一碗打卤面?”
林微言怔住了。
老规矩。她爱吃炸酱面,沈砚舟爱吃打卤面。每次来,都是一碗炸酱,一碗打卤,再加一碟拍黄瓜,两瓶北冰洋。
“对,老规矩。”沈砚舟替她回答。
等老板去后厨了,林微言才低声说:“你还记得。”
“都记得。”沈砚舟给她倒茶,“你吃炸酱面要放很多醋,打卤面里的黄花菜要挑出来,拍黄瓜不要蒜但要辣。北冰洋要冰的,但不能太冰,怕你胃疼。”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她:“我记性很好,尤其是关于你的事。”
林微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内心的震动。
饭菜很快上来了。炸酱面酱香浓郁,打卤面卤汁鲜美,拍黄瓜清脆爽口。一切都和五年前一样。
可是,人不一样了。
林微言吃着面,偶尔抬眼看向对面的沈砚舟。他吃得很专注,但举止间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当年的张扬。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以前没有的。手指上也有薄茧,应该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这五年,他经历了什么?
“你……”她开口,却不知道问什么。
沈砚舟抬起头:“嗯?”
“你额头上那道疤,怎么弄的?”她问。
沈砚舟下意识摸了摸额角:“这个啊。在美国的时候,有一次熬夜写论文,太困了,从楼梯上摔下来磕的。”
“疼吗?”
“当时挺疼的,缝了五针。”沈砚舟笑了笑,“不过现在想想,也不算坏事。至少让我记住了,以后不能熬夜熬太狠。”
轻描淡写的语气,但林微言听出了背后的艰辛。
一个人在国外,举目无亲,还要兼顾学业和工作。摔伤了,谁照顾他?缝针的时候,谁陪着他?
她忽然觉得嘴里的面没了味道。
“沈砚舟,”她放下筷子,“你这五年,过得怎么样?”
沈砚舟也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不怎么样。”他看着她,眼神坦诚,“刚开始很难。语言不通,文化不同,学业压力大,还要打工赚生活费。最穷的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还是超市里快过期的打折面包。”
“那顾家……”
“顾家确实给了我奖学金和工作机会。”沈砚舟说,“但我没要他们的钱。奖学金是我自己申请的,工作是我自己找的。我和顾晓曼,只是普通的合作关系。”
林微言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你爸的病……”
“治好了。”沈砚舟的声音低了下去,“花了将近一百万。我打了三份工,接了无数个案子,才凑够手术费。手术很成功,他现在恢复得很好,每天还能去公园打太极拳。”
他说得轻松,但林微言知道,这一百万的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是多少次低声下气,是多少汗水甚至血泪。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声音有些哑,“为什么宁可一个人扛,也不告诉我?”
沈砚舟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
“因为我怕。”他说,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挤出来的,“怕你看到我狼狈的样子,怕你跟着我吃苦,怕……怕你可怜我。微言,我是男人,我想给你最好的生活,而不是让你跟着我一起还债,一起熬。”
“可你问过我吗?”林微言的眼泪掉下来,“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沈砚舟,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认为,我宁愿要你所谓的‘好’,也不要和你一起面对困难?”
沈砚舟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林微言说这些话。五年前分手时,她只是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却一个字都没说。
“对不起。”他低下头,“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自以为是,不该不信任你。这五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当初的决定,后悔伤了你,后悔……没有勇气告诉你真相。”
林微言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
“沈砚舟,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她看着他,“我最恨的不是你离开,而是你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你让我觉得,那五年的感情,在你眼里一文不值。你让我怀疑,我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你。”
“不是的……”沈砚舟急切地想解释。
“你听我说完。”林微言打断他,“昨晚我想了很多。想我们以前的事,想你这五年的经历,想周医生,想陈叔说的那些话。我想明白了,我不恨你了。不是原谅,是算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累了,不想再背着那些怨恨过日子了。”
沈砚舟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但是,”林微言话锋一转,“这不代表我们能回到从前。沈砚舟,五年了,我们都变了。我不再是那个傻乎乎相信爱情能战胜一切的小女孩,你也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时间,还有这五年里各自经历的人生。”
她顿了顿,继续说:“所以,我们现在,就是普通朋友。一起逛书市,一起吃饭,可以。但其他的,别想太多。给我时间,也给你自己时间。让我们重新认识彼此,重新了解彼此。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沈砚舟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好。”他说,“普通朋友。我等你,等多久都行。”
林微言也笑了,虽然眼里还有泪。
“那快吃吧,面都凉了。”
“嗯。”
两人重新拿起筷子,安静地吃着面。馆子里人来人往,嘈杂喧闹,但他们之间,却有一种奇异的宁静。
就像暴风雨过后,虽然满地狼藉,但天终于晴了。
吃完饭,两人又逛了一会儿书市。林微言买了些修复古籍用的材料,沈砚舟则淘到了一套民国时期的《六法全书》,品相极好。
“送给你。”他把书递给林微言。
林微言看了看:“这是法律书,我要它干嘛?”
“当镇纸。”沈砚舟说,“你不是说工作室缺个镇纸吗?这套书够厚,压得住。”
林微言接过来,沉甸甸的。翻开扉页,上面有原主人的题字:“法理人情,两不相负。”
她心里一动,抬头看沈砚舟。
他也正看着她,眼神温柔。
“我会好好用的。”她说。
“嗯。”
夕阳西下时,两人离开潘家园。车子驶过长安街,华灯初上,整座城市笼罩在金色的暮光里。
“今天谢谢你。”林微言说,“陪我逛了一天。”
“应该的。”沈砚舟握着方向盘,“以后……还能约你吗?”
林微言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良久,轻声说:
“看情况吧。”
沈砚舟笑了。不是失望的笑,而是满足的笑。
“好。”
车子在书脊巷口停下。林微言下车,沈砚舟也下来,帮她把书从后备箱拿出来。
“我自己提就行。”林微言说。
“很重,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
“就送到门口。”沈砚舟坚持。
林微言没再拒绝。
两人并肩走进巷子。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对依偎的恋人。
到了工作室门口,林微言接过书:“就到这里吧。”
“好。”沈砚舟看着她,“那……下周书市还去吗?”
林微言想了想:“下周有个古籍修复的讲座,我要去听。”
“哦。”沈砚舟有些失落。
“不过下下周应该有空。”林微言又说。
沈砚舟的眼睛又亮了:“那下下周,我等你?”
“……嗯。”
“说定了。”沈砚舟笑了,笑容灿烂得像少年时,“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
沈砚舟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微言。”
“嗯?”
“今天……我很开心。”他说,然后挥挥手,消失在巷子拐角。
林微言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她拎着书,推开工作室的门。
屋里很暗,但她没有开灯。她把书放在工作台上,坐在黑暗里,回想这一天的点点滴滴。
他的记得,他的小心翼翼,他的坦诚,他的等待。
还有那句“我等你,等多久都行”。
手机响了,是周明宇发来的消息:“微言,讲座的票我帮你拿到了,下周六下午两点,国家图书馆。”
林微言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终,她回复:“谢谢周医生。不过下周六我有事,去不了了。票你先留着,下次有机会再去。”
发完这条消息,她放下手机,打开台灯。
暖黄的光照亮了工作台,也照亮了那套《六法全书》。她翻开扉页,看着那行字:
“法理人情,两不相负。”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清冷的月光洒进巷子,像一层薄薄的霜。
林微言拿起镊子,开始修复那本《花间集》。纸张在她手中变得柔软,墨色在灯光下愈发清晰。
修复一页书,就像修复一段关系。
需要耐心,需要技巧,需要一点一点,把破碎的拼回完整。
也许最后,还是会留下痕迹。
但至少,它又是一本完整的书了。
(第007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