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2章雨夜的袖扣 (第2/2页)
沈砚舟看着她,眼睛里有雨水的反光,亮晶晶的:“因为那是你给我的东西。你给的,我舍不得丢。”
林微言握紧了伞柄,指节泛白。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她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沈砚舟,”她说,“五年了。这五年,我一直在想,当初你到底为什么那么做。我想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我更恨你一点。可现在你回来了,跟我说你有苦衷,跟我说你从来没有放下。你觉得,我该相信吗?”
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枚袖扣,看了很久。
“我不求你相信。”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当年没说完的话说完。说完之后,如果你还是觉得不可原谅,我立刻就走,再也不来打扰你。”
林微言看着这个男人。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格外黑。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扛着很重的东西。这一刻,他不像那个在法庭上叱咤风云的顶尖律师,倒像很多年前,那个在图书馆里为了准备考试熬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见她的少年。
“好。”她听见自己说,“你说。”
沈砚舟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暗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
“五年前,我爸爸确诊了尿毒症,需要换肾。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要八十万。我们家的积蓄,连零头都不够。”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那时候我刚拿到律所的实习offer,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可现实是,实习工资根本不够。我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还差一大截。”
林微言记得那段时间。沈砚舟总是很忙,电话常常打不通,见面时也总是心神不宁。她问他怎么了,他说工作压力大。她信了。
“后来,顾氏集团找上我。”沈砚舟继续说,“他们有一个海外项目,需要懂国际法的律师。开出的薪酬,刚好够我爸爸的手术费。但条件是,我必须去美国工作三年,而且...”他顿了顿,“而且要以顾晓曼男友的身份出席一些场合。顾氏需要这样一个形象,一个年轻有为、与顾氏千金般配的律师,来提升他们在海外市场的信誉。”
雨似乎大了一些,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林微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挣扎了很久。”沈砚舟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知道如果我答应,就意味着要伤害你。可不答应,我爸爸可能就...微言,那是我爸,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所以你就选择伤害我?”林微言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试过告诉你真相。”沈砚舟痛苦地闭上眼睛,“可每次话到嘴边,我都说不出口。我怎么告诉你,我要为了钱,去假装另一个女人的男朋友?我怎么告诉你,我要放弃我们的未来,去一个陌生的国家三年?微言,我太懦弱了。我害怕看到你失望的眼神,害怕你劝我留下,更害怕你跟我一起承担这些。”
他睁开眼睛,眼眶发红:“所以我选了最残忍的方式。我想,如果让你恨我,你就能早点忘了我,开始新的生活。那三年,你在国内好好读书,好好工作,等我回来,等我处理好一切,再来找你。我太自私了,我以为时间可以解决一切,我以为只要我回来了,我们还能重新开始。”
林微言笑了,笑声里带着泪:“沈砚舟,你知道那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你离开的背影。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好,是不是不值得被爱。我甚至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我有轻微的抑郁症。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让我恨你,然后忘掉你?”
“对不起。”沈砚舟的声音哽咽了,“对不起,微言。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这五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可那时候,我真的没有别的选择。我爸躺在病床上,医生说再不手术就来不及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抬手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林微言看着他,这个她爱过、恨过、以为已经忘记的男人。五年来,她筑起的心墙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不是因为他的解释有多完美,而是因为,她看到了他眼里的痛苦,那么真实,那么沉重。
“顾晓曼呢?”她问,“你们...”
“我们什么都没有。”沈砚舟立刻说,“那三年,我们只是工作伙伴,最多算是朋友。她也有喜欢的人,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各取所需的合作。回国后,我们就解除了那个约定。微言,我心里从来只有你,从来没有别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递给她:“你看。”
林微言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照片,全都是她——她在图书馆看书的样子,在校园里散步的样子,在甜品店吃冰淇淋的样子...有些角度很奇怪,明显是偷拍的。
“这...”
“是我让我国内的朋友帮忙拍的。”沈砚舟低声说,“那三年,我让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去看看你,拍几张照片发给我。我知道这很变态,可我控制不住。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想知道你有没有笑,有没有好好吃饭...微言,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你,从来没有。”
林微言的手指划过屏幕,一张张照片翻过去。有她毕业典礼上的,有她第一次上班穿正装的,有她在书脊巷开工作室的...一直到去年,照片才停止。
“为什么去年不拍了?”她问。
“因为...”沈砚舟苦笑,“因为我朋友说,你好像有男朋友了。他说经常看到一个医生来接你下班,对你很好。我想,也许你真的开始新的生活了,我不该再打扰。”
是周明宇。林微言想起,去年有一段时间,周明宇确实经常来接她下班,因为那时候她颈椎病犯了,周明宇顺路送她去针灸。
“他不是我男朋友。”她听见自己说。
沈砚舟猛地抬起头,眼里重新燃起希望。
“但也不是你。”林微言把手机还给他,“沈砚舟,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就算你有苦衷,可伤害已经造成了。我不是五年前那个天真的小女孩了,不可能因为你几句解释,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知道。”沈砚舟急切地说,“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我只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让我重新认识你,重新追求你。如果你觉得我还是不值得,我认。”
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毛毛细雨。巷子里的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晕。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有人在看晚间新闻。
林微言看着手里的《花间集》。纸包被雨水打湿了一点,边缘有些发皱。她小心地拆开包装,露出里面的书。
书修复得很好。破损的书页被精心修补,虫蛀的地方用相近的纸张填补,书脊重新装订,封面也做了清洁。最重要的是,书里夹着的那片银杏叶书签,被完好地保存了下来,还做了塑封。
“你怎么...”她抬头看他。
“我记得。”沈砚舟轻声说,“这片叶子,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去潘家园淘书时捡的。你说它像一把小扇子,要夹在书里当书签。这么多年,它还在。”
林微言的手指抚过那片银杏叶。叶子已经干枯,但脉络依然清晰,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是啊,这么多年了,它还在。就像有些记忆,你以为已经褪色,其实只是被时间覆盖了一层灰。轻轻一吹,便又鲜活如初。
“书修得很好。”她把书重新包好,“谢谢。”
“不客气。”沈砚舟顿了顿,“那...我们...”
“我需要时间。”林微言打断他,“沈砚舟,我需要时间去消化你今天说的话,去分辨哪些是真话,哪些是我一厢情愿的想象。所以,请你给我一点空间,好吗?”
沈砚舟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亮起来:“好。我等你。多久都等。”
他退后一步,重新站进雨里:“那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林微言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走向车子。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单薄,肩膀微微耷拉着,像是卸下了重担,又像是背负了更多。
“沈砚舟。”她突然叫住他。
他回过头。
“把伞拿着。”她把手里的伞递过去,“雨虽然小了,还是会淋湿。”
沈砚舟看着那把伞,又看看她,眼眶又红了。他接过伞,伞柄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林微言转身走进巷子,没有再回头。她知道沈砚舟在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回到工作室,关上门,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不是冷,是别的原因。
她走到工作台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紫檀木盒。盒子里,那枚袖扣静静躺着,在灯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窗外,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稀疏的星子。林微言推开窗,夜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吹进来,拂过她的脸。
她拿起袖扣,握在手心。金属已经不再冰凉,被她的体温焐热,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掌心跳动。
五年了。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从未离开。
只是她一直,不敢回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