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1章雨夜对坐 (第2/2页)
谈话似乎到此为止。那本残破的《程氏墨苑》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一个沉默的、却又无法忽视的联结。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变得淅淅沥沥,像是这场深夜突兀对话的余韵。
一阵轻微的、几不可闻的“咕噜”声,在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声音来自林微言的胃部。她晚上只随意吃了点面包,又高强度工作了几个小时,此刻精神稍一放松,身体的抗议便诚实地传达出来。
她的脸颊瞬间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在台灯暖黄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沈砚舟离得不远,显然听到了。
他的目光,似乎自然而然地,转向了那个一直安静待在矮柜上的原木食盒。
“粥要凉了。”他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陈述事实。然后,他迈开脚步,走了过去。湿透的西装裤腿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打开食盒的盖子。一股混合着米香、药材清香和淡淡甜枣气息的热气,重新弥散开来,温暖而妥帖,瞬间冲淡了空气中纸张和浆糊的清苦味道。
食盒有两层。上层是温着的、熬得浓稠软糯的米粥,里面加了切得细碎的山药和红枣,点点枣红点缀在莹白的米粒间。下层是两小碟清爽的配菜,一碟是脆嫩的酱黄瓜,一碟是拌了香油的笋丝。
很简单的宵夜,却在这寒雨夜深的时分,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慰藉力量。
沈砚舟将粥碗和配菜碟一样样取出,放在矮柜上。动作不算特别熟练,但很稳。然后,他看向林微言,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
意思很明显。
林微言看着那碗冒着丝丝热气的粥,胃部的空虚感更明显了。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她可以说“我不饿”,或者“我自己来”。但沈砚舟已经将东西拿了出来,而且,他浑身湿透地站在这里,眼神平静地看着她,仿佛这只是顺理成章的一件事。
她忽然觉得,如果此刻再刻意地、生硬地拒绝,反而显得自己太过在意,太过矫情。
“谢谢。”她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平淡。然后走过去,在矮柜旁一张有些年头的藤编椅子上坐下。椅子不大,刚好容她一人。旁边没有别的座位了。
沈砚舟似乎也没打算再找地方坐。他往旁边让开一步,身体微侧,倚靠在旁边的书架边缘。书架被他靠得微微一震,几本书脊泛黄的古籍轻轻晃动了一下。他立刻僵住,似乎想站直,但犹豫了一下,终究只是调整了一个更轻的倚靠姿势,没再动。
林微言拿起白瓷勺子,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软糯香甜,带着山药特有的粉糯和红枣的微甜,顺着食道滑下去,空落落的胃部立刻被一股暖意妥帖地安抚。酱黄瓜咸脆爽口,笋丝鲜嫩,带着香油恰到好处的香气。
很简单,却很好吃。是记忆里,胃不舒服时,外婆会熬给她喝的那种粥的味道。
她安静地吃着,一小口,一小口。屋子里只剩下勺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和她细微的咀嚼声。沈砚舟就那样靠在书架旁,沉默地看着窗外。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湿发凌乱地搭在额前,水滴沿着发梢,一滴,一滴,落在他深色的西装肩线上,洇开更深的痕迹。
他整个人像一把被雨水浸泡过的、依旧绷紧的弓,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某种近乎固执的守候姿态。
林微言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显匆忙。一碗粥很快见了底,配菜也吃得七七八八。胃里被温热妥帖的食物填满,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弛了一点点。她放下勺子,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干净手帕擦了擦嘴角。
“粥……是陈记粥铺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沈砚舟转过头来看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点了点头:“嗯。他家开到很晚。”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你……以前喜欢。”
陈记粥铺,是书脊巷另一头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店,以真材实料、火候十足闻名。她以前确实喜欢,尤其在熬夜或者身体不适的时候。只是没想到,他还记得。更没想到,他会记得这么清楚,并且在这样的雨夜,特意绕路去买来。
“很久没吃了。”林微言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看沈砚舟,只是将碗碟归拢,盖好食盒的盖子。“味道没变。”
沈砚舟“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空气里那点因食物而短暂升温的暖意,似乎随着碗碟的归位,又渐渐冷却下来,重新被雨夜的寒凉和两人之间那无形的隔阂所填充。
林微言站起身,将食盒拿到旁边的小厨房水槽,简单地冲洗了一下。水流声哗哗地响着,短暂地打破了寂静。
等她擦干手出来,沈砚舟已经站直了身体,不再是倚靠的姿势。他看起来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道:“不早了,你休息吧。”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那本已被林微言重新用无酸纸板夹好、放入檀木书匣的残破古籍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深,很沉,像浸透了今夜所有的雨丝。
“我走了。”他说。然后,没等林微言回应,便转身,走向门口。湿透的西装外套在他转身时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裹挟着室外的寒意。
门被拉开,更清晰的雨声和潮湿的风涌了进来。
林微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听着那脚步声沉稳地走下老旧的木质楼梯,渐渐远去,最终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吞没。
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去关门。楼道感应灯因为久无动静,悄然熄灭。门外是一片沉沉的黑暗,只有远处路灯晕开的一小团模糊的光,映照着绵绵不断的雨丝。
夜风穿过敞开的门吹进来,带着雨后清新的泥土气息,也带着挥之不去的凉意。
她慢慢走过去,将门关上,落锁。咔哒一声轻响,将门外的风雨和那个刚刚离去的身影,一同隔绝在外。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台灯下那片温暖的光晕,以及光晕下,那个装着沉重“托付”的檀木书匣。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米粥的暖香,和他身上带来的、清冽又潮湿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而短暂的存在感。
林微言走回工作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光滑的檀木匣盖。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她想起他进门时苍白的脸色,想起他发梢不断滴落的水珠,想起他最后那个深沉而复杂的眼神,也想起那碗温度刚好的、来自陈记粥铺的山药红枣粥。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修复它,本身就有意义。哪怕最后,它只是一堆被重新整理、加固好的故纸,至少,它被从‘即将消失’的边缘,拉回来了一点。”
窗外,雨声渐悄,但夜色,依旧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