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你是不是神仙? (第1/2页)
李衍看着他。
十五岁的少年,已经会想这些事了。
“怎么突然想这个?”
“俺爹说,胡人每年秋天都来抢,去年没来,前年也没来,但迟早会来的。”刘望低着头:“俺在想,要是他们来了,俺能干啥。”
“你想干啥?”
刘望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俺想打仗,俺想杀胡人。”
李衍没有说话。
刘望又说:“俺知道俺还小,俺爹不让,可俺想着,要是他们真的来了,俺不能光躲着,俺得做点啥。”
李衍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练功,好好种地,好好活着。”
刘望愣了一下。
“等他们真来了,你再做你想做的事,但现在,别想那么多。”
刘望低下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抬起头。
“李爷爷,你打过仗吗?”
李衍愣了一下。
打过仗吗?
三百年前,在丰都,在昆仑,在许县,在每一个天门开启的地方,他都打过仗,那些仗,比这人间任何一场战争都可怕。
但他不能告诉刘望这些。
“打过。”他说。
刘望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那你教俺打仗吧!”
李衍看着他。
月光下,少年的眼睛里全是光。
“打仗不是好事。”他说道:“能不打,就别打。”
刘望愣了一下。
李衍拍拍他的肩:“回去吧,你爹该找你了。”
刘望点点头,扛着木棍跑了。
李衍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想起三百年前,也有一个少年,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那个少年后来成了名将,战死沙场。
这个少年呢?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这个少年永远不用打仗。
夏天来了。
地里的庄稼长得比人高,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
粟米抽了穗,沉甸甸的,压弯了杆。
豆子结了荚,鼓鼓的,一碰就掉。
李衍每天去地里看,看着那些庄稼一天一个样,心里踏实。
王三跟他一起看,一边看一边算。
“李郎中,你算算,今年能收多少?”
李衍大概估了估:“粟米,一亩三石半,豆子,一亩两石,加起来,四百多石吧。”
王三眼睛瞪得溜圆:“四百多石?”
“差不多。”
王三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
“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粮。”
李衍也笑了。
收割那天,全村人都下地。
男人割,女人捆,孩子捡。
从早忙到晚,割完一块地,又一块地,连着忙了半个月,终于把所有的粮食都收回来了。
过秤那天,所有人都围着看。
王三和王栓子一筐一筐地过秤,数字报出来,旁边有人记。
“粟米,二百三十石!”
“黍子,一百二十石!”
“豆子,八十石!”
总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四百三十石。
比李衍估计的还多。
孙大第一个跪下,朝着天磕头。
接着是赵大,是李二狗,是张大牛,是刘栓……
一个接一个,全都跪下了。
李衍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着那些晒得黝黑的脸,看着那些脸上淌下来的眼泪。
他突然想起八年前,逃难到山里的时候,粮食不够,每天只能喝稀粥,饿得前胸贴后背。
现在,他们有四百多石粮。
够吃两年。
老刘头不在了,但他的儿子刘栓在。
刘栓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嘴里念叨着什么。
李衍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刘大哥,起来吧,粮食是大家种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刘栓摇头,眼泪流得更凶。
“李郎中,俺爹临死前说,你是俺们的恩人,俺今天才真正明白他说的啥。”
李衍沉默。
那天晚上,山谷里燃起了篝火。
王三嫂煮了一大锅粟米粥,还往里加了肉干、野菜、野果干,粥煮得稠稠的,每人分了一大碗。
张大牛把家里存的果酒搬出来,给每人倒了一碗。
“喝!今天高兴,不醉不归!”
众人举碗,一饮而尽。
刘望也在人群里,端着碗,学着大人的样子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李念在旁边笑他,被他瞪了一眼。
赵二狗喝多了,站起来唱歌,唱的是逃难那年学会的歌,调子简单,词也简单,但听着让人想哭。
“过了这山哎,过了那河,
翻山越岭哎,找活路。
不怕风来哎,不怕雪,
只要活着哎,就有盼头……”
众人跟着唱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在山谷里回荡。
李衍靠在树上,听着这歌声,看着那些篝火映照的脸。
火光跳动,把那些脸照得忽明忽暗,有老的,有年轻的,有男的,有女的,每一张脸上,都有笑,有泪,有活气。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三百年前,在襄阳的医馆里,和赵云、张宁、诸葛亮他们一起过年的那个夜晚。
想起丰都城外,赵云战死的时候,他抱着那个渐渐变冷的身体。
想起昆仑山上,天门关闭的那一刻,金光吞噬一切。
想起从河边被王三捞起来的那天,睁开眼看见茅草屋顶。
那些事情,远的已经模糊,近的还在眼前。
但不管远的近的,都是他活过的证明。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
众人散了,回各自屋里睡了。
李衍还坐在那里,看着最后一点火星慢慢暗下去。
王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李郎中,还不睡?”
“再坐会儿。”
王三掏出旱烟袋,点了一锅,烟雾飘散在夜色里,淡淡的。
“李郎中,俺一直想问你个事。”
“你问。”
王三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啥人?”
李衍没说话。
王三又说:“俺知道你不愿意说,俺也不逼你,可俺就是想不明白,你咋懂那么多东西?种地、看病、盖房、打猎,啥都会,而且八年了,你一点没变老,俺们一个个头发白了,背驼了,你还跟刚来那会儿一样。”
他看向李衍,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俺有时候想,你是不是神仙?”
李衍笑了。
“三哥,你看我像神仙吗?”
王三认真看了看他,摇头。
“不像,神仙都住在天上,不会跟俺们这些泥腿子混在一起。”
“那就对了,我不是神仙。”
“那你到底……”
李衍沉默了一会儿。
“三哥,如果我说,我活了三百多年,你信吗?”
王三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李衍看着他的反应,笑了笑。
“不信也正常。”
王三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
“三……三百多年?”
“差不多。”
王三看着他,眼神变了。
“那……那你见过啥?见过汉朝?见过三国?”
李衍点点头。
“见过。”
王三吸了口冷气。
他沉默了很久,抽完了一锅烟,又点了一锅。
“那你不寂寞吗?”
李衍愣了一下。
“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死去,自己却永远活着,那滋味,不好受吧?”
李衍没有说话。
王三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三百多年了,他送走了多少人?
赵云、张宁、诸葛亮、秦宓、庞德公、老刘头、石头……
那些名字,有的刻在史书里,有的刻在心里。
每一个,他都记得。
每一个,都像昨天才分开。
王三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
“李郎中,俺不懂那些,俺只知道,你是好人,是俺们的恩人,不管你活了多久,从哪儿来,你都是俺兄弟。”
他拍拍李衍的肩。
“早点睡吧,明天还得干活。”
他走了。
李衍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最后一点火星彻底暗下去。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满山遍野白花花的。
他抬头看着那月亮。
三百多年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但看着月亮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走回屋里。
躺在床上,他久久无法入睡。
王三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你不寂寞吗?”
寂寞吗?
他不知道。
也许有一点吧。
但更多的是别的。
看着那些孩子长大,看着那些人家过日子,看着那些庄稼一年年长起来。
那种感觉,说不清是什么。
但肯定不是寂寞。
窗外,天快亮了。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起来,又是新的一天。
日子照常过。
地里的活不能停,该种的时候种,该收的时候收。
人的病不能拖,该看的时候看,该治的时候治。
孩子不能不管,该教的时候教,该骂的时候骂。
李衍又忙起来了。
刘望来找他,要学射箭,他教了。
李念来找他,要学新药方,他教了。
王石头来找他,要学新字,他教了。
赵二狗来找他,问明年种啥,他想了半天,说种黍子吧,黍子耐旱,今年雨水少,明年可能还少。
孙大来找他,问新开的地该咋整,他去看了一圈,说先沤肥,明年再种。
日子就这么过着。
有一天,李念突然跑来,脸色发白。
“李爷爷,俺娘……俺娘吐血了!”
李衍心里一紧,跟着她跑。
李二狗家,翠儿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边还有血迹,李二狗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
李衍上前,给她把脉。
脉象乱,时有时无。
他掀开翠儿的眼皮,瞳孔散了。
再摸她的手脚,凉了。
他站起身,沉默了一会儿。
李二狗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
“李郎中,俺媳妇她……”
李衍摇摇头。
李二狗愣住了,随即扑到床边,抱着翠儿的身体,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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