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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4章铁蹄踏过玫瑰园

第0254章铁蹄踏过玫瑰园 (第1/2页)

1953年深秋的台北,空气里弥漫着桂花和肃杀交织的气息。
  
  仁爱路三段的小巷深处,“明星咖啡馆”的玻璃门上挂着手写的“今日特供:曼特宁”。推门而入,唱机里播放着周璇的《夜上海》,苏曼卿穿着水蓝色旗袍,正用绒布擦拭咖啡杯。她的动作娴熟而专注,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枪伤疤痕在灯光下微微泛白。
  
  “老板娘,老位子。”
  
  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在靠窗位置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当日的《中央日报》。他看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偶尔用红色钢笔在某些字句上轻轻画圈。
  
  苏曼卿端着托盘走来:“先生,还是雨前龙井?”
  
  “今天想换换口味。”林默涵抬头,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如水,“有云南普洱吗?要五年陈的。”
  
  “普洱只剩三年陈的了。”
  
  “那就来一壶三年陈的,加三颗冰糖。”
  
  暗号对上了。苏曼卿嘴角浮起不易察觉的微笑,转身时用左手小指在托盘边缘轻敲三下——安全。这是今天第三次确认周围没有可疑人物。
  
  十分钟后,一壶普洱送来。林默涵倒茶的动作很讲究:先温杯,再高冲,最后用杯盖轻拨茶沫。苏曼卿假装整理隔壁桌的糖罐,余光却盯着他的每一个手势。
  
  三枚冰糖被夹起,以特定顺序放入茶杯。
  
  第一颗——情报紧急等级:高。
  
  第二颗——接收对象:香港方面。
  
  第三颗——传递方式:特殊渠道。
  
  苏曼卿的心沉了沉。这是最高级别的传递要求,意味着高雄那边出了状况。她若无其事地走回收银台,左手在柜台内侧摸索,碰到冰凉的金属——那是一把勃朗宁手枪,枪膛里只有一发子弹,留给自己的。
  
  ------
  
  左营海军基地的夜,被探照灯切割成碎片。
  
  文书张启明在档案室里坐了两个小时,面前的“台风计划”第三修正案摊开着,钢笔在手指间来回转动。窗外的海风带来咸腥气息,也带来了军舰起锚的汽笛声。
  
  “小张,还没走?”
  
  军需官王德全推门进来,军装领口敞开,满身酒气。这个山东汉子是基地里的老油条,据说跟上面某位将军是远房亲戚,平日里倒卖军需品已是公开的秘密。
  
  “王长官。”张启明立刻合上文件,起身敬礼。
  
  “坐坐坐,这么客气干啥。”王德全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来一根?美国货,从顾问团那边搞来的。”
  
  “谢谢长官,我不抽烟。”
  
  “不抽烟好啊,省钱。”王德全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盘旋,“听说你娘病了?严重不?”
  
  张启明的手指微微收紧:“老毛病了,医生说需要一种进口药......”
  
  “进口药贵啊。”王德全弹了弹烟灰,眼睛盯着张启明面前的文件,“你们这些读书人,一个月那点薪水,够干啥的?”
  
  “是,是有点紧张。”
  
  “要不要哥哥帮你一把?”王德全向前倾身,压低声音,“我知道有个路子,能搞到便宜药。就是需要点......那个,你懂的,手续上要行个方便。”
  
  张启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王德全所谓的“路子”是什么——把海军的盘尼西林、链霉素偷出来,在黑市上换成钱,再用一部分去买假药或者廉价替代品。三个月前,基地医院就有士兵因为用了假盘尼西林感染身亡。
  
  “王长官,这恐怕......”
  
  “怕什么?”王德全拍拍他的肩,“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娘今年六十三了吧?我老娘走的时候也是这个岁数,人啊,活着的时候不孝顺,等走了哭都来不及。”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插进张启明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想起了三天前收到的家书。母亲歪歪扭扭的字迹:“启明我儿,娘没事,就是咳得厉害些。你在外要好好当差,莫要挂念......”信纸上有几处水渍晕开的痕迹,不知是咳出的血,还是眼泪。
  
  “需要我做什么?”张启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简单。”王德全从怀里掏出一张清单,“下个月十五号,有一批‘特殊物资’要从三号码头出去。你给这份出港许可盖个章,签个字就行。其他的我来安排。”
  
  张启明接过清单。上面列着二十箱“海军训练器材”,但重量和体积对不上——训练器材不会这么轻,也不会需要恒温保存。这分明是药品,或者更糟,是武器零件。
  
  “王长官,这些东西是......”
  
  “问这么多干什么?”王德全的笑容冷了三分,“小张,哥哥是看你孝顺才拉你一把。这基地里想跟我做事的人多了去了,我是念你是大学生,做事仔细,才找你。”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张启明的手指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的那个雨夜。在高雄港的废弃仓库里,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递给他一沓钱:“这是给你母亲看病的。不用你还,只希望你在国家需要的时候,做正确的事。”
  
  “什么才是正确的事?”他当时问。
  
  “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再因为没钱看病而死。”男人的眼镜在雨夜里泛着光,“让母亲的咳嗽声,不再成为儿子心头的一把刀。”
  
  那一刻,张启明哭了。二十八岁的男人,蹲在满是鱼腥味的仓库地上,哭得像条狗。他接过那沓钱,也接过了一个化名“海燕”的人的信任。
  
  “我答应你。”他当时说。
  
  可是现在......
  
  “怎么样?”王德全催促道,“就盖个章的事。成了,这五百银元你先拿着给你娘买药。”一个鼓囊囊的信封被推到桌上,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五百银元。相当于他一年半的薪水。能买最好的进口药,能给母亲请台北的洋医生,能让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停下来。
  
  张启明的手伸向印章盒。铜制的基地文书专用章冰凉刺骨。
  
  “快点,磨蹭啥呢?”王德全不耐烦了。
  
  就在印章即将落在文件上的瞬间,档案室的门被推开了。
  
  “哟,这么晚了还办公呢?”
  
  魏正宏站在门口,穿着笔挺的少将制服,手里把玩着一串紫檀佛珠。他的笑容和煦如春风,眼神却像手术刀,一寸寸剖开房间里的空气。
  
  王德全猛地站起来,烟掉在地上:“处、处长!您怎么来了?”
  
  “睡不着,来基地转转。”魏正宏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信封,最后落在张启明惨白的脸上,“张文书也在啊。正好,我有点事想请教。”
  
  “处、处长请说。”张启明的声音在发抖。
  
  “我昨天翻旧档案,看到1949年海军从上海撤退时,有一批机密档案在运输途中丢失了。”魏正宏踱步到档案柜前,随手抽出一本卷宗,“其中有一份,是左营基地的地下管网图纸。张文书知道这件事吗?”
  
  “不、不知道。我是1951年才调来基地的。”
  
  “哦,对,你看我这记性。”魏正宏合上卷宗,转过身来,“那说点你知道的。上周四晚上八点到十点,你在哪里?”
  
  张启明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上周四晚上,他在高雄港码头,把“台风计划”第一阶段演习的舰船编队信息,交给了一个卖牡蛎的小贩。那是“海燕”情报网的传递节点之一。
  
  “我......我在宿舍看书。”他说。
  
  “看什么书?”
  
  “《三民主义》。”
  
  “第几章?”
  
  “第、第二章......”张启明的后背开始冒汗。
  
  魏正宏笑了:“《三民主义》哪有第二章?那是《建国方略》。”他走到张启明面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撒谎也要打个草稿。”
  
  “处长,我......”
  
  “别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魏正宏转向王德全,“王军需官,你刚才在跟张文书谈什么重要工作?大半夜的,这么敬业。”
  
  王德全额头冒汗:“报告处长,是关于下个月物资出港的一些手续问题。我找张文书核对清单。”
  
  “哦?清单呢?我看看。”
  
  王德全颤抖着手递上那张纸。魏正宏扫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二十箱训练器材,需要恒温保存?这训练的是什么,金丝雀吗?”
  
  “处长,这是......”
  
  “是什么不重要。”魏正宏把清单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重要的是,我昨天收到一封举报信,说基地里有人倒卖军用药品。王军需官,你听说了吗?”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心跳声。
  
  王德全突然扑通一声跪下:“处长!我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我娘在山东老家快饿死了,我没办法才......”
  
  “你娘三年前就死了。”魏正宏淡淡地说,“葬礼还是我批的丧假,忘了?”
  
  王德全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魏正宏不再看他,转向张启明:“张文书,你是个孝子,这我知道。但孝子不等于可以违法乱纪。你母亲在台南的医院,我已经派人去探望了,用的都是最好的药。”
  
  张启明猛地抬头,眼里迸出希望的光。
  
  “但是。”魏正宏的话锋一转,“医生说她这病,需要长期治疗。一个月光药费就要三百银元。你的薪水,够吗?”
  
  希望的光熄灭了。
  
  “处长,我......”
  
  “我给你指条明路。”魏正宏在张启明刚才坐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告诉我,三个月前,在高雄港跟你接触的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是谁?”
  
  档案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探照灯扫过,在魏正宏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依旧在笑,但那笑容里有一种猫捉老鼠的残忍愉悦。
  
  “我不明白处长的意思。”张启明听见自己说,“我三个月前没去过高雄港。”
  
  “是吗?”魏正宏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甩在桌上。
  
  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夜晚的码头。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把一沓钱递给另一个人。接钱的人只拍到侧脸,但那个侧脸,分明是张启明。
  
  “这张照片,是保密局高雄站一个特务偶然拍到的。他当时在跟踪另一个人,没想到拍到了这个。”魏正宏的手指在照片上敲了敲,“这个男人,我们查了三个月,查不到任何底细。他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又像是能钻进地缝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抬头,盯着张启明的眼睛。
  
  “他是地下党。而你,张文书,你在为他做事。”
  
  “我没有!”张启明脱口而出。
  
  “那你解释一下,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这沓钱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那是我一个远房表哥,他借给我钱给娘看病!”
  
  “远房表哥?叫什么名字?住哪里?做什么的?”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来。张启明张口结舌,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魏正宏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军舰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巨兽。
  
  “张启明,你今年二十八岁,台南师范毕业,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你爹死得早,是你娘给人洗衣服、纳鞋底,一分一毛攒钱供你读书。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娶妻生子,过安稳日子。”魏正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现在坦白,我保你性命,也保你母亲安度晚年。你要是不说——”
  
  他转过身,阴影笼罩了张启明。
  
  “明天早上,会有一队宪兵去台南医院。他们会以‘通共嫌疑犯家属’的罪名带走你母亲。你知道的,我们那里对待**家属,从来不会手软。你母亲的身体,能经得起几次审讯?”
  
  张启明的膝盖一软,跌坐在地上。
  
  他想起了母亲的手。那双因为常年泡在水里而肿胀、开裂的手。那双在他每次离家时,都会摸着他的脸说“我儿瘦了”的手。那双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给他缝制衣裳的手。
  
  “不......”他喃喃道,“不要动我娘......”
  
  “那就看你的选择了。”魏正宏蹲下来,与他平视,“告诉我那个男人的名字,他在高雄的住址,他的联络人。一切。”
  
  泪水从张启明眼中涌出。他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他想起了那个雨夜,“海燕”对他说的话:“这条路很危险,你随时可以退出。但如果你选择走下去,就要记住——你不是在为我做事,你是在为千千万万个母亲,不再因为战乱、贫穷、疾病而失去孩子。”
  
  “我娘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张启明的声音破碎不堪。
  
  “我知道她不知道。”魏正宏的声音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悲悯,“所以我才给你机会。只要你合作,我保证她安享晚年。我魏正宏说到做到。”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王德全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裤裆已经湿了一片。他知道自己完了,但此刻他更害怕的是,张启明会说出什么,把他拖进更深的深渊。
  
  “我......”张启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魏正宏凑近了些。
  
  “他在高雄......开了一家贸易行......”
  
  “名字。”
  
  “墨......墨海贸易行......”
  
  “老板叫什么?”
  
  “沈墨......”张启明闭上眼睛,泪水汹涌而出,“他叫沈墨。”
  
  说出这两个字的瞬间,他仿佛听到某种东西在灵魂里碎裂的声音。那声音如此清脆,如此彻底,以至于他几乎要呕吐出来。
  
  魏正宏笑了。那是猎人终于捕捉到猎物踪迹的笑容。
  
  “很好。”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军装,“继续。他的联络人都有谁?你们怎么传递情报?最近一次任务是什么?”
  
  张启明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说!”魏正宏一脚踢在他肩膀上。
  
  “是......是一个咖啡馆老板娘......在台北......”张启明的声音越来越小,“明星咖啡馆......”
  
  魏正宏的眼睛亮了。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从三个月前那张模糊的照片开始,从高雄站报告说有一个神秘商人频繁往来于高雄和台北之间开始,从“台风计划”第一阶段演习的情报莫名其妙泄露开始。
  
  现在,线头终于抓住了。
  
  “还有呢?”
  
  “还有......他有一个妻子,但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他们住在盐埕区......”
  
  “地址。”
  
  “我......我不知道具体地址,只去过一次,是晚上......”
  
  “描述周围环境。”
  
  张启明机械地描述着。那条有榕树的小巷,那个红色的邮筒,那栋二楼窗户挂着风铃的房子。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刀,割在他自己的心上。
  
  魏正宏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等张启明说完,他看了看表:凌晨两点十七分。
  
  “王军需官。”他突然说。
  
  “在!在!”王德全如蒙大赦。
  
  “你今晚表现不错,配合我演了这出戏。”魏正宏微笑道,“虽然你倒卖军需品的事还是要处理,但看在你立功的份上,我会从轻发落。”
  
  王德全愣住了。他看看魏正宏,又看看地上的张启明,突然明白过来——今晚的一切,从“偶然”撞见张启明在档案室,到拿出举报信,到威胁要抓他母亲,全是设计好的。魏正宏早就盯上了张启明,而自己只是这场戏里的一个道具。
  
  “处长,我......”
  
  “出去吧。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魏正宏挥挥手,“否则,你知道后果。”
  
  王德全连滚爬爬地逃出档案室,连头都不敢回。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魏正宏和张启明两个人。
  
  魏正宏在张启明面前蹲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他:“擦擦脸。”
  
  张启明没有接。他蜷缩在地上,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恨我吗?”魏正宏问。
  
  没有回答。
  
  “其实你不用恨我。”魏正宏自顾自地说,“要恨,就恨这个世道。要恨,就恨那些把你拖下水的人。他们给你钱,给你希望,让你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但他们没告诉你,这条路走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把手帕塞进张启明手里。
  
  “从现在开始,你为我工作。表面上,你还是基地文书,还是那个孝顺母亲的好儿子。暗地里,你要继续和‘海燕’联系,但所有情报,都要先经过我的手。明白吗?”
  
  张启明终于抬起头,眼睛里一片死灰:“我娘......”
  
  “我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医生,明天就会去台南。所有的医疗费用,由军情局承担。”魏正宏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保证她长命百岁。但如果你耍花样——”
  
  他没有说完,但张启明懂了。
  
  “我配合。”张启明听见自己说。那声音陌生得不像他自己的。
  
  “很好。”魏正宏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为地下党做事,是为了什么?理想?信仰?还是仅仅为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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