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5章双重间谍下的暗流 (第2/2页)
沈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推到江一苇面前。
本子的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为了千千万万受苦的人,为了一个光明的新中国。”
字迹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
江一苇的呼吸停止了。
他认识这个笔迹。这是哥哥的笔迹。这个本子,是哥哥的日记本。
“你哥哥江一帆,是我们的同志。”沈墨的声音很轻,但在江一苇听来,却像惊雷一样炸响,“三年前,在宪兵队包围你们村子之前,他把这个本子交给了我,说如果有一天,你走到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就把它给你看。”
江一苇颤抖着拿起本子,一页一页地翻看。
那是哥哥的日记,从1945年抗战胜利,到1947年“二二八事件”,再到1949年随国民党撤退来台……每一页,都记录着哥哥的心路历程,记录着他的理想、他的困惑、他的痛苦、他的坚持。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1950年3月15日,哥哥牺牲前三天。
“今天去见了沈先生,他说组织上决定让我暂时隐蔽,等风头过了再活动。我拒绝了。我是本地人,熟悉地形,熟悉乡亲,如果我走了,那些来不及转移的同志怎么办?那些信任我们的群众怎么办?
我知道留下来很危险,可能会死。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路,总要有人去走。
如果我真的死了,希望一苇不要难过。告诉他,哥哥走的路,是自己选的路,不后悔。也希望有一天,他能找到自己的路。”
泪水模糊了视线。
江一苇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在剧烈地颤抖,手里的本子几乎拿不稳。
沈墨默默地看着他,等他的情绪稍微平复,才继续说:
“你哥哥是个英雄。他本来可以走的,但他选择留下来,掩护了十二个同志和三十多个群众安全转移。宪兵队抓到他时,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说自己是唯一的**,其他人都是被他蒙蔽的。”
“他……他走的时候,痛苦吗?”江一苇哽咽着问。
“很快。”沈墨说,“一颗子弹,打在心脏上。他倒下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真的,我亲眼看见的,他在笑。”
江一苇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了出来。
三年的委屈,三年的恐惧,三年的压抑,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他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
沈墨没有安慰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等他自己哭完。
过了很久,江一苇终于止住哭声,用袖子擦干眼泪。他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坚定。
“沈先生,我该怎么做?”
沈墨看着他,缓缓说:“首先,你要活下去。其次,你要在军情局继续工作,取得魏正宏的信任。最后,在必要的时候,为我们提供情报。”
“魏正宏让我‘调整’安保方案,是为了什么?”
“为了制造一起‘**刺杀未遂事件’。”沈墨冷笑,“下周三,美国军事顾问团的副团长要来台湾视察,魏正宏想借这个机会,制造一起针对美国顾问的‘未遂刺杀’,然后嫁祸给我们,这样他就能向美国人要更多的援助,也能在老头子面前邀功。”
“那批参加联席会议的军官……”
“都是替死鬼。”沈墨的声音很冷,“按照魏正宏的计划,‘刺客’会在混乱中开枪,打伤几个不重要的人,然后被‘当场击毙’。而那几个被打伤的人,很可能会在‘抢救’过程中‘不治身亡’。至于那个被击毙的‘刺客’,当然是我们的人——一个早就被魏正宏控制、用来背黑锅的可怜虫。”
江一苇倒吸一口凉气。
好毒的计策。一箭三雕:向美国人表功,向蒋介石邀功,顺便除掉几个不听话的部下。
“那我该怎么做?”
“按照魏正宏的要求做,但要做一点点‘调整’。”沈墨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安保部署图,“这是下周会议的安保方案原件,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用手指在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魏正宏要你在这些地方留下漏洞,让‘刺客’能够混进来。但你要做的,是在这些漏洞旁边,增加几个‘意外’的巡逻点。时间要精确,比如这里,原定是每半小时巡逻一次,你改成每二十分钟一次,但把时间表做错,让巡逻队在错误的时间到达。”
江一苇仔细看着图纸,大脑飞快运转。
“我明白了。这样一来,现场的实际安保情况会和方案有出入,一旦出事,调查起来就会发现时间表的错误,而这份错误的时间表是我‘疏忽’造成的,魏正宏会认为我办事不力,但不会怀疑我是故意的。”
“对。”沈墨赞许地点点头,“但更重要的是,这些时间错开的巡逻队,会打乱‘刺客’的计划。按照魏正宏的安排,‘刺客’应该在晚上八点十分,从这个位置进入会场。但如果你把这里的巡逻时间改成八点零五分到八点十五分,那么‘刺客’就会和巡逻队撞上。”
“撞上之后呢?”
“之后的事,你就不用管了。”沈墨收起图纸,“我们会处理。你要做的,就是扮演好一个‘粗心但忠诚’的秘书,在事后接受调查时,承认错误,但坚称只是疏忽,不是故意。”
“魏正宏会信吗?”
“他会半信半疑。但他需要你这个替罪羊活着,来证明他没有‘故意’制造事件。如果他把你整死了,反而显得他心里有鬼。”沈墨看着江一苇,“但这意味着,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你都会在他的怀疑名单上。你会活得很艰难,很危险。”
江一苇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
“我哥哥当年,怕过吗?”
“怕过。”沈墨诚实地说,“他也是人,当然会怕。但他说,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江一苇深吸一口气:“沈先生,我该怎么做?”
“首先,把这份图纸背下来,然后烧掉。其次,明天正常上班,按照魏正宏的要求修改安保方案,但要把我刚才说的那几个时间点改掉。第三,修改完之后,故意在方案里留一个明显但不致命的错误——比如把某个军官的名字写错一个字,这样魏正宏会发现你的‘粗心’,但不会怀疑你的动机。”
“明白。”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沈墨的表情变得严肃,“从今以后,除非我主动联系你,否则绝对不要试图找我,不要打听我的身份,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今晚的事。在军情局,你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笨但很忠诚的秘书,明白吗?”
“明白。”江一苇用力点头。
这时,苏姐端着两碗姜汤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趁热喝吧。”
江一苇端起碗,热辣的姜汤顺着喉咙流下去,身体渐渐暖和起来。他看着沈墨,突然问:
“沈先生,我以后怎么称呼你?”
沈墨想了想:“在公开场合,如果遇到,你就叫我沈老板。在紧急情况下,如果需要联系,你可以去中山北路的光华书店,找苏姐——就是这位。告诉她你要买《唐诗三百首》,她会明白的。”
“《唐诗三百首》?”
“对,要中华书局1936年版的。”沈墨笑了笑,“那版有特殊的印刷错误,第178页,‘床前明月光’印成了‘床前明日光’。你就说要这个版本,她就知道是我的人。”
江一苇默默记下。
喝完姜汤,雨也停了。沈墨看了看怀表:“快十二点了,你该回去了。再晚的话,宿舍管理员会起疑。”
江一苇站起身,向沈墨深深鞠了一躬:“沈先生,谢谢你。”
“不用谢我。”沈墨扶住他,“要谢,就谢你哥哥。是他用命换来了今晚这次见面的机会。”
江一苇的眼眶又红了。
“对了,这个给你。”沈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片白色的药片,“这是美国产的安眠药,如果魏正宏以后让你帮他买安眠药,你就给他这个。”
“安眠药?”
“魏正宏有严重的失眠症,每天都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但他现在用的那种药,副作用很大,会导致记忆力减退。而这种美国药,效果更好,但有一个小问题——”沈墨拿起一片药,对着灯光,“它溶解速度比较慢,如果放在热水里,大概需要五分钟才能完全化开。”
江一苇立刻明白了:“如果有人在他吃药后五分钟内去找他,他就可能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容易说漏嘴。”
“聪明。”沈墨把铁盒塞进他口袋,“但记住,不要主动给他,要等他让你去买。而且要分批给,一次只给两三片,说是托朋友从香港带的,很珍贵。”
“我明白。”
“好了,走吧。苏姐会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江一苇再次向沈墨鞠躬,然后跟着苏姐离开了小屋。
走出巷子时,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雨后的台北街道干净而冷清。江一苇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感觉像是重获新生。
从那天起,他成了“海燕”在军情局内部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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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现在的抉择
回忆结束。
江一苇从往事中回过神来,发现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指尖。他赶紧掐灭,看着烟灰缸里堆积的烟头,苦笑着摇了摇头。
已经凌晨一点了。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心上。明天早晨七点,士林园艺试验所,“夜枭”将会落入陷阱。而他现在,坐在这里,什么都不能做。
不,也许他还能做点什么。
江一苇站起身,走到档案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皮盒子,装着一些私人物品:哥哥的怀表、母亲织的手套、妹妹写的信……以及,那本《唐诗三百首》。
中华书局1936年版,第178页,“床前明月光”印成了“床前明日光”。
他抚摸着书页,想起沈墨的话:“在紧急情况下,如果需要联系,你可以去中山北路的光华书店,找苏姐。”
可是现在书店早就关门了,而且深更半夜跑去书店,本身就是可疑行为。如果被监视的人发现……
等等。
江一苇突然想到一个细节。
上个月,魏正宏让他整理一批“已结案”的卷宗,其中有一份是关于“光华书店老板涉嫌通共”的初步调查报告。报告显示,书店老板苏曼卿(也就是苏姐)有一个习惯:每天凌晨四点,会去附近的永和豆浆店买早餐。
因为书店早上六点开门,她要提前到店准备,所以养成了凌晨四点买早餐的习惯。这个习惯已经持续了三年,风雨无阻。
现在是一点,到四点还有三个小时。
如果他在四点左右“偶然”出现在永和豆浆店附近,遇见苏姐,那么……
不,还是太冒险。魏正宏既然设下了“夜枭”这个陷阱,就很可能对地下党的其他联络点也加强了监视。光华书店作为已知的“可疑地点”,很可能已经处于监视之下。
江一苇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他需要传递信息,但不能亲自传递。他需要让苏姐知道明天早晨七点士林园艺试验所有危险,但不能直接说。他需要一种隐蔽的、即使被监视也不会暴露的方式。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眼睛亮了起来。
他快步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电报纸,又拿出钢笔。但他没有写字,而是用钢笔的尾端,在纸上轻轻敲击。
嗒、嗒嗒、嗒嗒嗒……
摩斯密码。
这是他在军情局培训时学的基础技能,虽然不算精通,但简单的短码还是能用的。他敲击的是一组很短的密码:
“....---...”(SOS)
紧急信号。
然后,他用钢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很简单的图案:一朵五瓣花,但其中三瓣涂黑了,两瓣空白。
“三朵已谢,两朵待开。”
接着,在图案下面,写了一个时间:“07:00”,和一个地点:“士林园艺试验所”的缩写“S.L.Y.Y”。
最后,他在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燕子图案。
做完这些,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空的阿司匹林药瓶,把纸片塞进去,盖上盖子。
接下来是最难的部分:如何把这个药瓶送到苏姐手上?
直接去豆浆店太危险。邮寄来不及。放在某个“死信箱”?他不知道苏姐的死信箱在哪里。
等等……死信箱……
江一苇突然想起,三个月前,沈墨曾经通过苏姐转交给他一个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台北市大同区迪化街一段156号,‘永泰中药行’门口右侧第三盆茉莉花下。”
那是给他的紧急联络点,但纸条上明确写着:“非生死攸关,不得使用。”
现在算生死攸关吗?
算。
“夜枭”一旦被捕,很可能会供出沈墨。而沈墨一旦暴露,整个高雄乃至台湾的地下网络都可能被连根拔起。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同志会牺牲,不知道多少家庭会破碎。
江一苇不再犹豫。他看了看表,一点二十分。从军情局到大同区迪化街,骑自行车大概需要四十分钟。现在是深夜,街上人少,但如果遇到巡逻队……
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迅速脱下西装外套,换上挂在门后的一件深蓝色工装外套——这是为了方便夜间加班时进出而不引人注目。然后把药瓶塞进内侧口袋,戴上鸭舌帽,关掉台灯,轻手轻脚地打开办公室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值班室的灯还亮着。夜班警卫老张应该在里面打瞌睡。
江一苇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像猫一样溜到楼梯口,顺着楼梯往下走。军情局大楼一共四层,他的办公室在三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年久失修,时亮时灭,在墙壁上投下诡异的光影。
下到二楼时,他突然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上楼。
江一苇的心跳骤然加速。他迅速闪进二楼的男厕所,躲进最里面的隔间,关上门,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不紧不慢。脚步声在二楼停顿了一下,然后——朝着厕所的方向来了。
江一苇的手摸向腰间。他没有枪,军情局规定文职人员不得佩枪。但他随身带着一把折叠刀,是哥哥留下的遗物。
隔间的门被一扇扇推开。
第一扇,空的。
第二扇,空的。
脚步声停在了他所在的隔间门外。
江一苇握紧了刀柄,手心里全是汗。
门外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他听到打火机的声音,接着是吸烟的声音。那人点了一支烟,在厕所里站了一会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是内勤科的陈胖子。江一苇听出了他的声音。这家伙有严重的胃病,经常半夜起来上厕所。
果然,隔壁隔间的门开了,陈胖子走进去,关上门。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冲水声。
江一苇松了一口气,轻轻打开门锁,趁陈胖子还没出来,迅速溜出厕所,冲下楼梯。
一楼大厅的灯还亮着,但值班室里传来老张的鼾声。江一苇悄悄推开侧门,闪身出去,融入台北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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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深夜送信
凌晨两点的台北,寂静得像一座空城。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在雾气中发出昏黄的光。远处偶尔传来野狗的吠叫,更添几分凄凉。江一苇从军情局后院的自行车棚里推出自己的脚踏车,骑上,朝着大同区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发出沙沙的声响。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江一苇把工装外套的领子竖起来,埋着头,用力蹬车。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反复推演各种可能:
如果“夜枭”是沈墨的直属下线,那么沈墨现在很可能已经知道明天有交易。但魏正宏既然敢设这个陷阱,就说明他已经切断了“夜枭”与上级的联系渠道,让“夜枭”成为孤岛。
如果“夜枭”不是沈墨的直属下线,而是通过中间人联系,那么沈墨可能还不知道危险。但无论如何,苏姐作为台北地区的重要交通员,应该掌握着某些紧急联络方式。
关键是时间。
现在是凌晨两点,距离交易时间还有五个小时。如果苏姐能在四点看到消息,她还有三个小时的时间去示警。三个小时,在台北市内,如果一切顺利,足够她找到“夜枭”或者沈墨。
但如果苏姐今天不去豆浆店呢?如果豆浆店今天没开门呢?如果“永泰中药行”门口根本没有茉莉花呢?
一个个“如果”像石头一样压在心上,让江一苇几乎喘不过气。
他只能赌。
赌苏姐今天会按习惯去买早餐。赌那个死信箱还在使用。赌沈墨能及时收到消息。
脚踏车拐进迪化街。这是一条老街,两边是闽南风格的红砖骑楼,大多数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几盏“昼夜营业”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江一苇放慢车速,寻找156号。
145、147、149……到了。
“永泰中药行”的招牌挂在骑楼二楼的栏杆上,黑底金字,在夜色中勉强可辨。店铺的木板门紧闭着,门口摆着几盆花草,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是什么。
江一苇把脚踏车停在对面巷口,左右张望。街上静悄悄的,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铛,铛,铛,三更了。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穿过街道,走到中药行门口。
门口一共摆了五盆花,从左到右分别是:茉莉、桂花、栀子、茶花、茉莉。右侧第三盆——江一苇数了数——正好是那盆茉莉。
花盆是普通的陶盆,泥土表面覆盖着一层干枯的苔藓。江一苇蹲下身,假装系鞋带,同时用手在花盆底部摸索。
泥土是湿的,显然刚浇过水。他在盆底摸到一个凹槽,里面塞着一小块用油纸包裹的东西。他迅速把那个东西掏出来,塞进口袋,同时把自己带来的阿司匹林药瓶塞进同样的位置。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再次左右张望,确认没有人看到,然后快步走回脚踏车旁,骑上车,迅速离开。
直到骑出两条街,他才停下来,靠在墙边,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他从口袋里掏出刚才从花盆里取出的东西,就着路灯的光线,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下月初五,老地方,老时间。——海燕”
海燕。
江一苇的手开始发抖。
他终于知道沈墨的代号了。那个让魏正宏头疼了三年、让军情局束手无策、让整个台湾情报界闻风丧胆的“海燕”,就是那个雨夜在淡水河边递给他手帕、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他指了一条路的儒雅商人。
沈墨就是“海燕”。
“海燕”就是沈墨。
江一苇把纸条重新包好,塞进嘴里,咀嚼,吞咽。纸张的苦涩混合着铅笔芯的味道,让他几乎要吐出来,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
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这张纸条。绝对不能。
吞下纸条后,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星星很少,只有几颗在云层缝隙中闪烁。他突然想起哥哥说过的一句话:
“一苇,你相信有天堂吗?”
“不信。”
“我也不信。但我相信,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好人变成亮一点的星星,坏人变成暗一点的星星。所以晚上抬头看天,你就知道这世上好人多还是坏人多。”
哥哥,你现在是哪颗星星?
江一苇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滑落。
但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静静地流了一会儿泪,然后用手背擦干,骑上脚踏车,朝着军情局的方向驶去。
他必须在凌晨四点前赶回去,在苏姐去豆浆店之前,在魏正宏发现他不在之前。
脚踏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路边的路灯一盏盏后退,像一列沉默的哨兵。
江一苇突然想起沈墨给他的那本《唐诗三百首》里,有一首李白的诗,哥哥曾经用红笔圈出来: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行路难。
但他已经选定了路,就再也不能回头。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他都要走下去。
为了哥哥,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那些活着的人。
脚踏车拐过最后一个街角,军情局大楼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四楼的机要室,那扇窗户还黑着,像一只沉睡的眼睛。
江一苇放慢车速,从侧门溜进去,把脚踏车停回原位。然后,他像出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上楼梯,回到办公室。
关上门,锁好。他脱下工装外套,换回西装,坐在椅子上,点燃一支烟。
墙上的钟指向三点四十分。
还有二十分钟,苏姐就会去豆浆店。她买完早餐,会顺便去中药行门口,给那几盆花浇水——这是她每天的例行公事。然后,她会发现花盆底下的药瓶,会看到里面的纸条,会明白“SOS”的含义。
她会怎么做?
江一苇不知道。他只能相信,相信苏姐的经验,相信沈墨的智慧,相信那些在黑暗中依然坚持战斗的人。
烟抽完了,他又点了一支。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黑夜正在退去,黎明即将来临。
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深的。
江一苇看着窗外,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的一首童谣:
“天乌乌,欲落雨,阿公举锄头巡水路。巡着一尾鱼仔三斤五,阿公欲煮咸,阿嬷欲煮淡……”
他轻轻哼唱着,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
四点整。
远处传来豆浆店开门的声音,隐约能听见伙计的吆喝。
江一苇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见,在朦胧的晨雾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撑着伞,提着篮子,从光华书店的方向走来,不紧不慢地走向永和豆浆店。
是苏姐。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外面套着针织开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就像任何一个早起买早餐的普通妇人。
她在豆浆店门口停留了几分钟,买了油条和豆浆,然后转身,朝着中药行的方向走去。
江一苇屏住呼吸。
苏姐走到中药行门口,放下篮子和伞,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喷壶,开始给门口的花草浇水。
一盆,两盆,三盆……
浇到第三盆茉莉时,她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只有不到一秒钟的停顿,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察觉。然后,她继续浇水,浇完五盆花,收起喷壶,提起篮子,撑起伞,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自然,从容,没有任何异常。
但江一苇知道,她一定看到了那个药瓶,一定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因为在她转身的瞬间,她抬起头,朝着军情局大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虽然隔着很远的距离,虽然晨雾还很浓,但江一苇确信,苏姐看到了他,或者至少,看到了这扇亮着灯的窗户。
那一眼,很短,很淡,就像偶然的一瞥。
但江一苇读懂了其中的含义:
“消息收到,谢谢,保重。”
他靠在墙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步,完成了。
接下来,就看苏姐的了。
窗外的天空越来越亮,晨雾渐渐散去。台北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像一个沉睡的巨人,正在慢慢苏醒。
江一苇走回办公桌,开始整理文件,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今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
剩下的,交给命运,交给同志,交给那个代号“海燕”的人。
墙上的钟,指向四点三十分。
距离士林园艺试验所的陷阱,还有两个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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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