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5章双重间谍下的暗流 (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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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一苇的抉择
台北,军情局三处机要室,晚上十一点。
昏黄的台灯在江一苇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的手指停在电报译稿上,指尖微微发白。译稿上只有一行字:
“明晨七时,士林园艺试验所,携‘台风计划’第三批坐标副本交易。对方代号‘夜枭’,暗号:君子兰开几朵?答:三朵已谢,两朵待开。”
这是魏正宏亲笔签发的绝密任务指令,指令对象是军情局行动队副队长周明轩,但这份抄送机要室的副本,此刻正被江一苇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着墨迹的细微特征。
“士林园艺试验所……”江一苇喃喃自语,从抽屉底层取出台北市区地图,手指沿着基隆河缓缓移动,最终停在士林区一片标注为“日据时期遗留试验场”的区域。
这个地方他熟悉——去年春天,魏正宏曾带他去那里考察过,理由是“寻找合适的安全屋”。试验所占地二十余亩,内有废弃温室、苗圃和几栋砖木结构的办公楼,因年久失修鲜有人至,确实是进行秘密交易的绝佳场所。
但真正让江一苇脊背发凉的,是这条指令的发送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分。
而就在九点三十分,他亲眼看见周明轩从魏正宏办公室走出来,神色凝重地快步离开军情局大楼。如果周明轩是去执行这个任务,那么从时间推算,他此刻应该已经抵达士林,开始布置抓捕行动了。
可是魏正宏为什么要等到周明轩离开后才签发正式指令?为什么要特意抄送机要室?而且——
江一苇的目光锁定在“携‘台风计划’第三批坐标副本交易”这几个字上。
不对劲。
“台风计划”是当前台湾军方最高机密的海防演习计划,分为三个阶段坐标部署。第一批坐标已于三个月前泄露,导致共军在福建沿海的雷达站提前部署;第二批坐标上周失窃,军情局内部正在严查内鬼。而现在,第三批坐标……
江一苇的心跳突然加快。
他想起昨天下午,魏正宏让他整理一份“演习备用方案”材料,其中确实包含了第三批坐标的部分数据。虽然只是外围部署点的非核心坐标,但如果落入敌方手中,依然能推测出台军主力舰队的动向。
当时魏正宏的说法是:“一苇,你把这份材料归档,编号‘海防-037’,暂时不要录入主档案系统,我明天要带去参谋总部做演示用。”
而现在,这份“海防-037”材料,正静静地躺在江一苇办公桌右侧第二个抽屉的蓝色档案袋里。
魏正宏要用它做诱饵?
这个念头如冰水灌顶,让江一苇瞬间清醒。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机要室里踱步,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如果这是一次针对“夜枭”的抓捕行动,那么用真实的坐标数据做诱饵确实能提高成功率——对方必须是经验丰富的情报员,假数据很难骗过专业的判断。但这样做风险极大,一旦交易过程失控,或者“夜枭”在被捕前将信息传递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除非……
魏正宏根本不在乎这批坐标是否泄露。
江一苇的脚步停在窗前。窗外是台北深夜的街景,几盏路灯在蒙蒙细雨中泛着昏黄的光晕。远处总统府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巨兽。
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批坐标泄露后,魏正宏在会议上拍桌怒吼:“查!就是把军情局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只‘海燕’给我揪出来!”
但那次调查雷声大雨点小,最终以两名低级军官“涉嫌通共”被捕而草草收场。江一苇当时负责整理案卷,发现所谓的证据漏洞百出,那两名军官更像是替罪羊。
而第二批坐标失窃时,魏正宏的反应却异常平静。他只淡淡地说:“加强内部审查,不要扩大化。”
现在,第三批坐标要被当做诱饵……
江一苇缓缓走回办公桌,重新坐进椅子。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燃。烟雾在台灯光柱中缭绕上升,像某种扭曲的图腾。
魏正宏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这个判断越来越清晰。作为军情局三处处长,魏正宏的**业绩一直是晋升中将的最大资本。但如果他真的破获了“海燕”这条线,那么功劳足以让他直接进入“国安会”核心层,甚至可能成为军情局副局长。
而要钓到大鱼,就必须舍得用重饵。
“台风计划”的坐标,就是那个重饵。
但是——江一苇用力吸了一口烟——如果魏正宏知道机要室里有内鬼呢?如果这份抄送机要室的指令本身就是一个测试?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译稿上。
“君子兰开几朵?答:三朵已谢,两朵待开。”
这个暗号……江一苇闭上眼睛,在记忆中搜索。大约两个月前,他整理魏正宏的私人信件时,似乎见过类似的句子。那是一封从香港寄来的普通家书,落款是“表弟阿诚”,内容大多是家长里短,但其中有一段写道:
“姑母家的君子兰今年开得甚好,五朵齐放。可惜前些日子连日阴雨,三朵已谢,余下两朵待开,不知能否等到天晴。”
当时江一苇并未在意,只当是普通的家常闲谈。现在回想起来,那封信的寄出日期,正好是“台风计划”第一阶段演习开始前三天。
那封信就是暗号本。
江一苇感到一阵寒意从尾椎骨升起。魏正宏用如此隐蔽的方式设置暗号,说明“夜枭”这条线的层级极高,很可能是直接与“海燕”相关的关键人物。
而明天早晨七点,这个人物将在士林园艺试验所落网。
如果他落网,会不会供出更多情报?会不会牵连到台北的地下网络?会不会——威胁到“海燕”的安全?
江一苇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嗒、嗒”声。这是他在极度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就像发电报时的按键。
他必须做出选择。
选择一:按兵不动。
这是最安全的选择。他继续扮演好机要秘书的角色,明天按时上班,假装对抓捕行动一无所知。无论“夜枭”是谁,无论行动结果如何,他都不会暴露。
但如果“夜枭”是地下党的关键人物,如果他知道“海燕”的真实身份,如果他在审讯中扛不住魏正宏的手段……
江一苇的脑海中浮现出上个月审讯室的一幕:一个涉嫌通共的报社编辑,被魏正宏发明的“滴水刑”折磨了三天三夜,最终精神崩溃,把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的、甚至幻想出来的“同党”全部供了出来。
那个编辑最后被拖出去时,眼神已经像死鱼一样空洞。
选择二:冒险示警。
这意味着他要设法在明天早晨七点前,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但此刻已是深夜十一点,军情局大楼虽然人不多,但门口有岗哨,院墙有巡逻,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监控。
而且,他不知道“夜枭”是谁,不知道如何联系地下党。他唯一能传递消息的渠道,是每两周一次、在中山北路“光华书店”的固定接头——而上次接头是五天前,下次还要等九天。
时间,没有时间了。
江一苇掐灭烟头,又点了一支。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视,最终落在墙上那幅蒋介石亲笔题词的复制品上:“忠党爱国”。
这四个字他每天都要看几十遍,但现在只觉得讽刺。
三年前,他的哥哥江一帆,那个曾经满怀理想投身革命的青年,在“二二八事件”后的清乡行动中,因为私下放走两名疑似“**分子”的村民,被宪兵队当场击毙。尸体送回老家时,母亲哭瞎了一只眼睛。
而击毙哥哥的宪兵队长,第二年就因“肃清有功”晋升少校,现在在警备司令部任职,每天开着吉普车招摇过市。
从那时起,江一苇就知道,在这个岛上,所谓的“忠党爱国”不过是屠杀同胞的借口,所谓的“反对地下党复国”不过是维持特权的手段。
他加入军情局,不是因为信仰,而是因为这是乱世中难得的铁饭碗。他努力工作,不是想升官发财,只是想让老家的母亲和妹妹能够活下去。
直到一年前,他在整理“二二八事件”的封存档案时,偶然发现了一份名单——那些被秘密处决的“**嫌疑分子”中,有他小学时的国文老师,有他哥哥生前的挚友,有他老家隔壁那个总是笑眯眯的杂货铺老板。
他们都死了,死在“忠党爱国”的枪口下。
而他们的罪名,大多只是“思想左倾”、“同情**”、“散布不当言论”。
那天晚上,江一苇在档案室里待到凌晨。他一份份地翻阅那些泛黄的卷宗,看着一张张模糊的照片,读着一行行冰冷的“处决记录”,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重组。
离开档案室时,天已经快亮了。他走到淡水河边,看着对岸灰蒙蒙的观音山,突然想起哥哥临终前对他说的话:
“一苇,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走在错误的路上,要有勇气回头。”
可是回头,谈何容易。
他已经在军情局工作了两年,经手过无数机密,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如果他表现出任何“思想动摇”的迹象,魏正宏会第一个把他送进审讯室。
他只能继续往前走,在这个充满谎言和暴力的系统中,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像走钢丝的人,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直到三个月前,那个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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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雨夜接头
那天是1953年9月12日,星期六,晚上八点。
江一苇加班整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正准备离开办公室,电话突然响了。是魏正宏从家里打来的:
“一苇,我书房左手边第二个书架的《古文观止》里,夹着一份‘高雄港务稽查报告’,你马上给我送到家里来。现在就要。”
江一苇不敢怠慢,立刻找到那份报告,冒雨赶往魏正宏位于大安区的宅邸。
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黄包车的油布棚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吉普车溅着水花呼啸而过。江一苇把公文包紧紧抱在怀里,生怕雨水打湿了文件。
到了魏公馆,佣人领他穿过前院。雨中的庭院显得格外阴森,几棵南洋杉在风雨中摇晃,像张牙舞爪的鬼影。主楼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留声机播放的《何日君再来》。
魏正宏在书房见他。这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的军情局少将,穿着丝绸睡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看起来心情不错。
“一苇啊,辛苦你了,这么大的雨还跑一趟。”魏正宏接过文件,随手翻了翻,“坐,喝点什么?”
“谢谢处长,不用了。”江一苇恭敬地站着,“您如果没有其他吩咐,我就先回去了。”
“急什么。”魏正宏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正好有件事想问你。”
江一苇只好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个小学生。
魏正宏啜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你在我身边工作也快两年了,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处长对我恩重如山,一苇感激不尽。”江一苇谨慎地回答。
“呵,场面话。”魏正宏笑了笑,但眼神里没有笑意,“我要听实话。你觉得,我这个军情局三处处长,当得称职吗?”
江一苇的后背开始冒汗。他不知道魏正宏到底想听什么,这种问题怎么回答都是错。
“处长……处长自然是称职的。三处在您的领导下,破获了多起共谍案,成绩有目共睹。”
“成绩?”魏正宏突然冷笑,“一苇,你经手过那么多案卷,应该比谁都清楚,那些所谓的‘共谍案’,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
江一苇的心脏猛地一跳。
“去年高雄那起‘教师读书会案’,抓了十七个人,最后证据确凿判刑的只有三个。今年初的‘报社编辑案’,人死在审讯室里,连份像样的口供都没留下。上个月的‘码头工人案’,更是一地鸡毛,最后只能以‘聚众滋事’草草了事。”
魏正宏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江一苇:
“老头子(指蒋介石)天天催我们要成绩,要抓大共谍。可真正的共谍在哪里?那个神出鬼没的‘海燕’,我们连他的影子都摸不到。抓不到真的,就只能用假的充数。可是假的抓再多有什么用?能换来美国人的援助吗?能阻止共军攻台吗?”
他转过身,盯着江一苇:
“一苇,你说,我这个处长,是不是很失败?”
江一苇低下头,不敢看魏正宏的眼睛:“处长……您已经尽力了。”
“尽力?”魏正宏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到江一苇面前,“看看这个。”
江一苇拿起文件,只看了几行,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份“内控人员可疑行为记录”,记录对象赫然是——江一苇。
上面详细罗列了他近半年来的“可疑行为”:
•3月12日,下班后独自在办公室逗留两小时,期间翻阅“二二八事件”封存档案;
•4月5日,清明节请假回老家扫墓,与邻村一名“前左翼分子”有短暂接触;
•5月18日,在“光华书店”购买《鲁迅全集》,书店老板有“亲共嫌疑”;
•6月至8月,三次匿名向“高雄渔民救济会”捐款,该组织被怀疑“受**操控”;
•……
每一条都附有时间、地点、证人,有些还附有照片。江一苇看到一张自己在光华书店门口的照片,拍摄角度明显是偷拍。
他的手开始发抖,文件纸页在指尖沙沙作响。
“处、处长,这些……这些我可以解释……”他的声音干涩。
“解释什么?”魏正宏重新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解释你为什么对‘二二八’的档案感兴趣?解释你为什么要给‘**外围组织’捐款?解释你为什么要在那个可疑的书店买书?”
“我……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魏正宏打断他,语气突然变得温和,“一苇啊,你跟了我两年,我对你还算了解。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重情义的人。你哥哥的事,我很遗憾,但那是他自己选的路。你不该走他的老路。”
江一苇抬起头,脸色苍白。
“放心,这份记录我没交给内调室。”魏正宏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打火机,点燃了那份文件,看着它在烟灰缸里慢慢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因为我相信,你只是一时糊涂,不是真的通共。”
文件燃烧的火光在魏正宏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看起来阴晴不定。
“但是一苇,你要记住,在军情局,一时糊涂的代价,可能是你的命,也可能是你家人的命。你母亲今年六十三了吧?身体好像不太好。你妹妹在女中教书,听说很受学生爱戴……”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江一苇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他想站起来,想大声反驳,想摔门而去,但身体像被钉在沙发上,动弹不得。
“处长……我、我对党国是忠诚的……”他艰难地说。
“忠诚不是用嘴说的。”魏正宏站起身,走到江一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是用行动证明的。我给你一个证明忠诚的机会。”
他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里面是下周‘海防联席会议’的安保方案,我需要你帮我做点‘调整’。”
江一苇接过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会议的时间、地点、参会人员名单、安保部署图……全部是绝密文件。
“调整?”他不解。
“对,调整。”魏正宏重新坐回椅子,翘起二郎腿,“具体的调整方案,会有人联系你。你只需要按他说的做,然后——把这件事忘掉。”
“谁联系我?怎么做?”江一苇的心脏狂跳。他已经意识到,魏正宏要他做的,绝不是普通的“调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魏正宏看了看墙上的钟,“不早了,你回去吧。记住,今晚的谈话,只有你知我知。如果你说出去,那份文件虽然烧了,但复印件还有很多。”
江一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魏公馆的。
雨还在下,他拒绝了佣人递来的雨伞,失魂落魄地走进雨中。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魏正宏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他“调整”绝密会议的安保方案?那个“联系他的人”是谁?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难道……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在脑海。
魏正宏在策划一次假袭击,或者假刺杀,然后嫁祸给**,制造紧张气氛,为自己捞取政治资本?
这符合魏正宏的行事风格。这个人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所谓的“调整”安保方案,很可能就是在某个环节留下漏洞,让“袭击”得以发生,但又不会真的伤及重要人物。
而他江一苇,就是那个留下漏洞的人。一旦事发,他就是替罪羊。
他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却感觉不到冷。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立刻逃,逃离台北,逃离台湾,逃得越远越好。
但他能逃到哪里去?
大陆?隔着茫茫海峡,他一个军情局机要秘书,怎么过去?偷渡?那需要钱,需要关系,需要周密的计划。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老家?魏正宏刚才已经暗示得很清楚,如果他敢跑,母亲和妹妹就会遭殃。
回军情局自首?说他被魏正宏威胁?谁会信?魏正宏是军情局三处处长,是“**英雄”,是蒋介石亲笔题词嘉奖的“忠党爱国”典范。他江一苇算什么?一个出身寒微、有“左倾”嫌疑的小秘书。
到头来,只会像哥哥一样,被扣上“通共”的帽子,死在某个阴暗的刑场。
雨越下越大。
江一苇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淡水河边。河水在夜色中黑沉沉一片,对岸的观音山完全隐没在雨幕中。远处有渡轮的汽笛声,悠长而凄凉。
他站在河堤上,看着汹涌的河水,突然有种跳下去的冲动。
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活在谎言里,不用再为杀害同胞的刽子手工作。
可是母亲怎么办?妹妹怎么办?
哥哥死后,母亲一夜白头,身体每况愈下。妹妹才二十岁,在女中教书,如果家里再出一个“自绝于党国”的“叛徒”,她们会被街坊邻居的唾沫淹死,会被学校开除,会活不下去。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这样死。
江一苇转过身,背对着河水。雨小了一些,但风更冷了。他打了个寒颤,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个人影,撑着伞,静静地站在路灯下。
那个人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然后,那个人撑着伞,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近了,江一苇看清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戴一副金丝眼镜,面容清瘦,气质儒雅。看起来像个中学老师,或者小商人。
“雨很大,会生病的。”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点福建口音。
江一苇没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男人把伞往他这边倾斜,遮住了两人:“我叫沈墨,在高雄做点小生意。先生怎么称呼?”
沈墨?江一苇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他不愿透露真实姓名,只含糊地说:“我姓江。”
“江先生。”沈墨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他,“擦擦脸吧。这么晚了,一个人在河边,是有什么心事?”
江一苇没接手帕,反而后退一步:“不关你的事。”
“确实不关我的事。”沈墨笑了笑,把手帕收回口袋,“但我刚才看见你在河堤上站了很久,怕你想不开。这世道虽然艰难,但活着总比死了好。”
“你怎么知道我想死?”江一苇冷冷地说。
“因为我也曾经站在河边,想过同样的事。”沈墨望向漆黑的河面,声音很轻,“那是很多年前了,日本人打来的时候。我父亲死了,家被烧了,我背着母亲逃难,三天没吃一口饭。走到一条河边,我想,跳下去吧,跳下去就解脱了。”
“那你为什么没跳?”
“因为母亲对我说了一句话。”沈墨转过头,看着江一苇,“她说,死很容易,活着才难。但再难也要活,因为只有活着,才能看到那些坏人遭报应的一天。”
江一苇的心被触动了一下。
“后来呢?”他问。
“后来母亲病死了,我一个人继续逃难。再后来,我加入了……一个组织。”沈墨顿了顿,“一个想让穷人、让受欺负的人都能活下去的组织。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死,也见过太多人为了活着而变成鬼。但我始终相信,总有一天,天会亮的。”
天会亮的。
这句话让江一苇鼻子一酸。他想起了哥哥,想起了国文老师,想起了杂货铺老板。他们都死了,死的时候,天是黑的。
“沈先生是做什么生意的?”江一苇转移了话题。
“进出口贸易,主要是蔗糖和茶叶。”沈墨说,“这次来台北办点事,明天就回高雄。江先生在哪里高就?”
江一苇犹豫了一下:“我在……政府部门做文书工作。”
“文书工作好,安稳。”沈墨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江先生住哪里?我送你一程吧,这附近晚上不太平。”
“不用了,我自己……”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几辆军车亮着大灯,从街道尽头疾驰而来,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江一苇脸色一变。这个时间点,这么多军车出动,很可能是抓捕行动。
“快走!”沈墨突然抓住他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旁边的巷子里跑。
两人刚跑进巷子,军车就到了河堤边。刺眼的车灯扫过他们刚才站的位置,刹车声、开门声、杂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那边!搜!”
“一组往左,二组往右!”
“看到可疑人员立刻开枪!”
江一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被沈墨拉着,在迷宫般的小巷里七拐八绕。雨又下大了,雨水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脚下的石板路湿滑,他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沈墨牢牢扶住。
跑了大约十分钟,身后的喧哗声渐渐远去。沈墨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有节奏地敲了三下:咚、咚咚。
门开了条缝,一个女人的脸露出来,看了沈墨一眼,又看了看江一苇,然后侧身让两人进去。
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
“苏姐,这位是江先生,我在河边遇到的。”沈墨对开门的女人说。
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姣好,但眼神很锐利。她上下打量着江一苇,目光在他湿透的西装上停留了几秒。
“你是军情局的人?”她突然问。
江一苇浑身一僵。
“别紧张。”沈墨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女人说,“苏姐,去煮点姜汤吧,江先生淋了雨,会感冒的。”
女人又看了江一苇一眼,转身去了后面的小厨房。
沈墨示意江一苇坐下,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他从怀里掏出烟盒,递给江一苇一支:“抽吗?”
江一苇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沈墨划着火柴,先给江一苇点上,再给自己点上。两人在沉默中抽了几口烟,屋子里弥漫着烟草的味道。
“你……你们是什么人?”江一苇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沈墨吐出一口烟,缓缓说:“江先生,刚才那些军车,是去抓人的。他们要抓的人,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你。”
“为什么抓我?我又没犯法……”
“在军情局眼里,不需要犯法,只需要‘可疑’。”沈墨盯着他,“你今晚从魏正宏家出来,失魂落魄地走到河边,在雨里站了半个小时。如果我是魏正宏,我也会觉得你可疑。”
江一苇夹着烟的手指开始发抖。
“你、你怎么知道我从魏正宏家出来?”
“因为我一直在等你。”沈墨掐灭烟头,“等了你三天。今晚终于等到了。”
“等我?为什么等我?”
“因为魏正宏要你做的那件事,我们希望你做,但不希望你成为替罪羊。”沈墨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江一苇心上。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江一苇的声音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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