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6章风雨大稻埕 (第2/2页)
“你应付着,我马上出来。”他迅速关上暗门,把砖墙恢复原状,又从墙角抓了把灰抹在砖缝上,这才整了整衣袍,朝前店走去。
店里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矮胖,穿着税务局的黑制服,手里拿着本子;另一个高瘦,穿便衣,但腰间鼓鼓囊囊,明显别着枪。
“哪位是沈老板?”矮胖的那个开口,官腔十足。
“在下沈墨。”林默涵拱手,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容,“二位长官是……”
“税务局的,例行检查。”矮胖子亮出证件,在林默涵眼前晃了晃,“最近有人举报,说你们这儿的进口颜料偷税漏税。把账本拿出来看看。”
“是是是,马上拿。”林默涵示意阿旺去取账本,自己从怀里摸出烟盒,递过去两根,“长官辛苦,先抽根烟。”
矮胖子接了,高瘦的那个却摆摆手,眼睛在店里四处打量。
账本拿来了。林默涵双手奉上:“小店小本经营,一向遵纪守法,该交的税一分不少。长官您看,这是上个月的税单——”
“这个不急。”矮胖子翻着账本,随口问,“听说沈老板是从高雄来的?”
“是,在高雄做了几年生意,今年才搬来台北。”
“为什么搬?”
“高雄那边竞争大,生意不好做。听说台北这边颜料行少,就过来试试。”林默涵答得滴水不漏,脸上始终挂着谦卑的笑。
“一个人来的?”
“和内人一起。”
“哦?尊夫人呢?怎么没见着?”
“内人身体不好,在家休养。”林默涵叹口气,“前些日子染了风寒,一直不见好。这不,今天还说要去看看大夫。”
矮胖子翻账本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是吗?什么病啊?我认识个老中医,医术不错,要不要介绍给你?”
“那敢情好。”林默涵立刻说,“不知是哪位大夫?诊金贵不贵?不瞒您说,小店生意一般,太贵的实在瞧不起……”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生意难做、物价飞涨、税负重,把一个为生计发愁的小商人演得活灵活现。矮胖子听了会儿,大概觉得烦了,摆摆手:“行了行了,账本我带回去看看。这几天别出远门,随时等我们传唤。”
“是是是,一定配合。”林默涵点头哈腰,亲自送两人出门。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老板,他们……”阿旺凑过来,声音发颤。
“是冲我们来的。”林默涵转身回店,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没确定,不然刚才就动手了。他们是来踩点的。”
“那怎么办?”
“按计划来。”林默涵快步走向后院,“你守在前面,有人来就说我去进货了。记住,无论谁问,都说我太太病了,在家养着,从没来过店里。”
“明白。”
林默涵重新回到暗室。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迅速启动发报机,戴上耳机。
指针在刻度盘上跳动,发出细微的嗡鸣。他调整频率,手指放在电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窗外传来市井的喧嚣——小贩的叫卖,自行车的铃声,孩子的嬉笑。这些声音如此真实,如此鲜活,仿佛战争和潜伏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但林默涵知道,那个世界就在一墙之隔。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女儿的笑容,妻子写信时的侧脸,还有陈明月在煤油灯下苍白的脸。这些面孔像走马灯一样转过,最后定格在苏曼卿上个月交给他的那张照片上——那是“台风计划”的部分作战地图,虽然模糊,但足以说明问题。
敌人要动手了。而他的任务,就是在这风暴来临之前,把消息送出去。
哪怕代价是自己的生命。
手指按下电键。
“嗒嗒——嗒——嗒嗒嗒——”
电波穿过台北上空的云层,穿过台湾海峡的波涛,飞向对岸那个他魂牵梦萦的故乡。
而在暗室之外,大稻埕的日常生活还在继续。卖粿条的阿婆数着零钱,布庄的伙计扯着嗓子招揽客人,茶馆里飘出评弹的咿呀声。没人知道,在这条寻常的街巷里,在这家不起眼的颜料行深处,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在进行。
而这场战争的胜负,将决定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发报持续了七分钟。
林默涵敲下最后一个电码,摘下耳机,额头上已是一层薄汗。他迅速关掉机器,拆下关键零件,分别藏进三个不同的颜料桶——一桶赭石,一桶朱砂,一桶石膏。就算有人来查,也不可能同时打开所有颜料桶检查。
刚藏好东西,暗室外又传来敲门声,这次很急。
“老板!老板!”是阿旺的声音。
林默涵推开暗门:“怎么了?”
“苏、苏姐来了!”阿旺脸色煞白,“还带着几个人,看样子不对劲!”
林默涵心里一紧。他快步走到前店,从门缝往外看——
苏曼卿确实来了,但不止她一个人。她身后跟着两个男人,都穿着深色中山装,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其中一个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那个姿势,林默涵太熟悉了——是握枪的姿势。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苏曼卿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穿旗袍。她穿了一件很普通的蓝色碎花上衣,黑色长裤,头发用布巾包着,像个普通人家的小媳妇。
但她的左手,一直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有危险,快走。
林默涵后退一步,对阿旺做了个手势:从后门走。
阿旺会意,转身就往后院跑。林默涵却没有立刻跟上,他迅速从账台抽屉里摸出一小瓶汽油,浇在账本和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上,划亮火柴。
火苗腾地窜起。
他这才转身,冲向后院。经过仓库时,他瞥了一眼藏发报机零件的颜料桶——还好,都还在原位。
后门通向一条窄巷。林默涵刚推开门,就听见前店传来踹门的声音,还有男人的吆喝:“不许动!搜查!”
他闪身出门,反手将门带上,沿着小巷疾走。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站住!”
林默涵头也不回,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这里是老城区,巷子纵横交错,像迷宫一样。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岔口,这是他选择在这里落脚的原因之一。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他加快脚步,在一个丁字路口右转,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闪身进去。
里面是个小院,晾着几件衣服。一个老婆婆正在井边打水,看见他,愣了一下。
“阿婆,借个路。”林默涵摸出两块银元塞过去,“有人问,就说没看见。”
老婆婆看了看银元,又看了看他,默默指了指后院。
林默涵穿过院子,从后门出去,又是一条巷子。这回他放慢脚步,理了理衣衫,深吸几口气,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行人。
巷子口就是大马路。他混入人流,招手叫了辆黄包车。
“去哪,先生?”
“永乐町。”林默涵报了个地名,那是台北最热闹的商业街,人多,好隐蔽。
车夫拉起车,小跑起来。林默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朵却竖着,捕捉周围的每一点动静。
没有追兵的声音。暂时安全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苏曼卿被抓了,阿旺凶多吉少,颜料行这个据点已经暴露。魏正宏既然动了手,就绝不会只查一个点。
他必须立刻通知所有下线,启动紧急预案。
还有陈明月。她还在那个小阁楼里,腿伤未愈,行动不便。
黄包车在永乐町停下。林默涵付了钱,走进一家茶馆,要了二楼临街的雅座。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街上的动静。
他要了壶茶,却不喝,只盯着窗外。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他看见两辆黑色轿车驶过,朝大稻埕方向去了。
是军情局的车。
林默涵放下茶钱,起身下楼。他没有回大稻埕,而是朝相反方向的艋舺走去。
那里有他们的备用联络点——一家叫“春风澡堂”的地方。老板是老周,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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澡堂里蒸汽弥漫。
林默涵泡在热水池里,闭着眼睛,看似在休息,耳朵却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老周在给人搓背,一边搓一边唠嗑:
“听说了吗?大稻埕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啊?”
“抓了几个地下党,就在颜料行里。好家伙,搜出发报机了!”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什么?我侄子就在警察局当差,亲眼看见的。说是个女的,长得还挺俊,硬气得很,怎么打都不开口……”
林默涵的手指在水下攥紧了。
女的。是苏曼卿。
“那抓了几个啊?”又有人问。
“三个。一个老板娘,一个伙计,还有个女地下党员,就是那个老板娘。听说是个交通员,厉害着呢,台北这边的好几条线都是她跑的……”
“啧啧,这年头……”
后面的对话林默涵没再听。他起身,擦干身体,换上老周准备好的干净衣服——一套码头工人的粗布短打。
“沈先生,这是您要的东西。”老周递过来一个布包,声音压得很低,“吃的,水,还有这个。”
布包里有一把匕首,***枪,二十发子弹,还有一小瓶磺胺粉。
“外面风声紧,您得找个地方避避。”老周说,“我在北投有间空房子,地址在这儿。”他塞过来一张纸条。
林默涵接过,拍了拍老周的肩:“保重。”
“您也是。”老周眼圈有点红,“苏姐她……”
“我会救她出来。”林默涵打断他,语气平静,但眼神坚定,“一定。”
从澡堂后门出去,是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林默涵压低帽檐,快步走着。他得在天黑前出城,去北投躲几天,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联系组织。
但陈明月怎么办?
他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脚步。左边是出城的路,右边是回大稻埕的方向。
雨水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次第亮起,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
林默涵站在雨里,闭上眼睛。
他想起陈明月腿上的伤。想起她替他挡的那颗子弹。想起她在山洞里说“如果我活不成,把这发报机带走”。想起今天早上,她靠在床头,朝他摆手的样子。
然后他转身,朝右边走去。
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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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军情局审讯室。
苏曼卿被绑在椅子上,头发散乱,嘴角有血,但腰背挺得笔直。
魏正宏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擦着眼镜。擦完了,戴上,仔细端详她,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苏老板,何必呢?”他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天,“你那个咖啡馆,生意多好啊。台北多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爱去你那儿喝杯咖啡,听听音乐。何苦要跟地下党搅在一起?”
苏曼卿不说话,只冷冷看着他。
“我知道你在等什么。”魏正宏笑了笑,“等‘海燕’来救你,对不对?我告诉你,他来不了。你的颜料行,你的伙计,你发展的那几个下线,全在我手里。你现在是孤家寡人一个,没人能救你。”
“那就杀了我。”苏曼卿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
“杀你?那太便宜你了。”魏正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下身,盯着她的眼睛,“我要用你,钓出那条大鱼。‘海燕’——多好听的名字。可惜啊,再会飞的海燕,也飞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直起身,对旁边的特务说:“好好伺候苏老板。别弄死了,我还要用她做饵呢。”
特务应声,提起一桶冷水,朝苏曼卿泼去。
冷水混着血水,在地上漫开。苏曼卿打了个寒颤,但咬紧牙关,没出声。
魏正宏走出审讯室,在走廊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雨还在下,下得人心烦。
但他心情很好。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条大鱼露出尾巴。苏曼卿是“海燕”最重要的交通员,抓了她,“海燕”就像断了翅膀,飞不了多远了。
接下来,就是收网的时候了。
他深吸一口烟,吐出一个个烟圈,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上升、扩散、消失。
就像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地下党。
一个都跑不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