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6章风雨大稻埕 (第1/2页)
雨是半夜下起来的。
林默涵从浅眠中惊醒,耳畔只有雨水敲打铁皮屋顶的声响,单调而急促。他摸出枕下的怀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十七分。
这个时间,陈明月应该已经睡了。
他轻手轻脚起身,没有开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挪到阁楼的透气孔前。雨夜的大稻埕像一座沉睡的黑色迷宫,只有几盏路灯在雨幕中晕出昏黄的光圈。街对面那家“林记布庄”二楼窗台上,花盆还在老位置。
一切正常。
他松了口气,退回床边坐下。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唐诗三百首》,书页已经翻得很旧,边缘起了毛边。他没有开灯,只凭记忆摸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杜甫的《月夜忆舍弟》。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手指触到照片边缘。那是女儿晓棠周岁的留影,穿着小花袄,咧着没长齐的牙朝他笑。照片背面,妻子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晓棠学叫爸爸了,可惜你听不见。”
林默涵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来台湾两年零四个月。七百多个日夜,他扮演过侨商、掮客、颜料行老板,在敌营深处织就一张看不见的网。可只有这一刻,在雨声掩护下的深夜里,他才是林默涵——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会想家的普通人。
阁楼下面传来细微的咳嗽声。
是陈明月。她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腿的枪伤在阴雨天总会隐隐作痛。林默涵皱了皱眉,起身披上外衣,端着煤油灯下了阁楼。
陈明月睡在楼下靠墙的小床上。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吵醒你了?”她轻声问。
“没,本来就没睡熟。”林默涵把灯放在桌上,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在炭炉上烧着,“腿又疼了?”
“有点。”陈明月撑着想坐起来,被他按住。
“别动,我给你热敷。”
水烧开需要时间。林默涵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看着陈明月苍白的脸。两个月前那场逃亡还历历在目——她在左营码头替他挡了那一枪,子弹擦过腿骨,险些伤到大动脉。他们在山里躲了三天,最后是她咬牙说:“把我留在这儿,你带着情报走。”
他没听。背着她走了二十里夜路,在天亮前混进进城的菜农队伍,这才躲过了追捕。
“你该多睡会儿。”陈明月说,“明天还要去颜料行。魏正宏的人最近在附近转悠,得小心些。”
“我知道。”林默涵看着炭炉上开始冒热气的水,“老周那边有消息吗?”
“有。”陈明月压低声音,“昨天苏姐来送颜料,说老周在基隆港看到了‘中权号’。舰上在卸货,看箱子标记,应该是美式装备。”
林默涵眼神一凝。
“中权号”是台海军接收的美制登陆舰,能运送一个营的兵力。如果舰上真的在卸美械,再结合之前截获的“台风计划”零散情报……
“看来他们真要动了。”他轻声道。
水开了。林默涵倒了半盆热水,又兑了些凉的,试了试水温,将毛巾浸湿拧干,敷在陈明月腿上。
温热透过纱布传到皮肤,陈明月轻轻吸了口气。
“我自己来吧。”她伸手要接毛巾。
“别动。”林默涵按住她的手,动作很轻但不容拒绝,“你躺着。”
陈明月不再坚持。她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勾勒出分明的轮廓。这个男人的手很稳——无论是发报、***支,还是此刻给她敷腿,都稳得一丝不苟。可她知道,这双手也曾颤抖过。
两个月前,在山洞里,他给她取子弹。没有麻药,只有一把匕首在火上烧红。她疼得咬破了嘴唇,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做完这一切,手抖得连纱布都拿不住,最后是她自己包扎的。
“在想什么?”林默涵没抬头,但察觉了她的目光。
“想你那次给我取子弹。”陈明月实话实说,“你的手抖得像筛糠。”
林默涵动作一顿,随即继续给她换毛巾:“那时候是急的。子弹再不取出来,伤口化脓就麻烦了。”
“我知道。”陈明月顿了顿,“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林默涵终于抬起头,看着她,“要不是你,那一枪打中的就是我的心脏。”
两人对视了几秒,又各自移开目光。有些话不必说,说了反而显得生分。他们是同志,是战友,是名义上的夫妻,也是这条看不见的战线上彼此唯一的依靠。
敷了约莫一刻钟,林默涵试了试水温,重新换了次毛巾。
“魏正宏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苏姐说,军情局最近在查颜料行业。”陈明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以‘清查走私物资’为名,实际上是在找地下印刷点。我们得小心,颜料行是个好掩护,但也容易惹人怀疑。”
林默涵点点头。这点他早有准备。大稻埕这家“文华颜料行”开张三个月,明面上经营德国进口颜料,暗地里是情报中转站。苏曼卿每周末来“采购颜料”,实则交接情报;老周负责送货,把微缩胶卷藏在颜料桶夹层,运往高雄港的交通线。
完美的掩护。但也正因为太完美,反而容易引起注意。
“明天我去行里,把第二批货处理了。”林默涵说,“苏姐那边约的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她带‘客人’来看货。”
这是暗语。意思是后天下午,有重要情报要交接。
林默涵记下了,又问:“江秘书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陈明月摇头,“他最近很谨慎,可能魏正宏盯得紧。”
江一苇——军情局第三处的机要秘书,代号“影子”,是他们插在敌人心脏最深的一根钉子。这个人至关重要,但也最危险。魏正宏生性多疑,能在他身边潜伏两年不被发现,江一苇靠的不仅是胆识,更是极致的谨慎。
“让他注意安全。”林默涵说,“必要的时候,可以暂时切断联系。”
“明白。”
敷完腿,林默涵端着水盆去倒水。回来时,陈明月已经坐起来了,披着他的外套,在煤油灯下看一张纸条。
“这是什么?”
“苏姐今天夹在颜料桶里的。”陈明月把纸条递给他,“你看。”
纸条很小,只有巴掌大,用铅笔写着几行字:
“台风转向,风眼在基隆。预计三日后登陆,最大风力十二级。渔民宜归港,商船当避让。”
林默涵盯着这行字,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这是他们约定的密语。“台风”指军事行动,“风眼”指指挥部,“十二级”指最高警戒级别。整句话的意思是:国民党军队的“台风计划”指挥部已移至基隆,三天内将启动最高级别行动,所有潜伏人员必须立即隐蔽。
“三天……”他喃喃道。
“来得及吗?”陈明月问。
“来得及也要来得及,来不及也要来得及。”林默涵把纸条凑到煤油灯上点燃,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作灰烬,“你继续养伤,明天我去行里安排转移。”
“我跟你一起去。”陈明月抓住他的手腕,“我的腿没事了,能走动。”
“不行。”林默涵拒绝得很干脆,“你现在出去,万一被认出来,我们都得完蛋。两个月前全台湾都贴了你的通缉令,你以为他们都忘了?”
“可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反而方便。”林默涵打断她,语气缓和下来,“听话,你在这里守着电台。如果明天晚上十点前我没回来,你就按二号方案撤离。”
陈明月的手松开了。她知道他说得对,也知道“二号方案”意味着什么——毁掉所有资料,烧掉这个据点,然后去台北车站的第三个售票窗口,找那个戴棕色帽子的售票员。
那是最后的退路。
“好。”她最终说,“但你得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林默涵看着她。煤油灯的光在她眼睛里跳动,像两点小小的火焰。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嗯,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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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天亮前停了。
林默涵换上藏青色长衫,戴上金丝眼镜,对着墙上的破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三十五岁上下,面容清瘦,眼神温和,完全符合一个颜料行老板该有的模样——谨慎,精明,但不惹眼。
他提起皮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明月已经起来了,靠在床头,腿上盖着薄被。见他回头,她摆了摆手,意思是“快走吧,小心些”。
林默涵推门出去。
雨后的大稻埕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侧骑楼下的店铺陆续开门,伙计们卸下门板,搬出货物。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豆浆的蒸汽混在晨雾里,给街巷罩上一层朦胧的白。
他混在早起的人流中,不紧不慢地走着。经过“林记布庄”时,他瞥了一眼二楼窗台——花盆还在,但挪动了位置,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这是警告信号:附近有可疑人员。
林默涵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他在一个卖粿条的摊子前停下,要了一碗,慢条斯理地吃着,眼睛的余光扫视着周围。
街对面茶馆门口,有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在喝茶。其中一个时不时朝这边瞥一眼,另一个低头看报纸,但报纸拿倒了。
生手。林默涵在心里判断。魏正宏手下那些老牌特务,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这两个要么是新人,要么是别的部门来“学习”的。
他吃完粿条,付了钱,继续往前走。颜料行在街尾,门面不大,招牌上“文华颜料行”五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伙计阿旺正在卸门板,见他来了,忙迎上来:“老板,您来了。”
“嗯。”林默涵点点头,“今天有几批货要到,你盯着点。德国来的那批赭石,一定要验清楚,上次那批成色就不对。”
“明白。”阿旺应道,声音压得很低,“苏姐那边递了话,说‘客人’改到下午三点。”
林默涵脚步一顿:“原因?”
“没说。只说改时间。”
“知道了。”林默涵推门进店。
店面不大,三面墙都是木架子,上面整齐码放着各色颜料罐。靠里有一张账台,后面是通往后院的小门。他穿过店面,推开小门,眼前是个天井,左右各一间厢房,正对的是仓库。
他径直走进仓库。
这里堆满了木箱和麻袋,空气里弥漫着矿物和油脂混合的气味。林默涵走到最里侧,挪开几个空桶,露出墙壁上一块松动的砖。他敲了敲砖面——三短一长,停顿,再三长一短。
墙壁内侧传来轻微的咔嗒声。他用力一推,砖墙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暗室里点着一盏小油灯。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发报机、密码本、微缩胶卷冲洗设备,还有几把手枪和两匣子弹。正中的桌子上摊着一张台湾全岛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林默涵反手关上门,先检查了发报机。机器完好,电池还有电。他打开密码本,翻到最新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纸条,是昨晚收到的电文译稿:
“台风路径确认,中心位于北纬25度02分,东经121度31分。预计登陆时间72小时内。风眼直径约5公里。请确认。”
北纬25度02分,东经121度31分——那是基隆港的精确坐标。
“风眼直径5公里”,意思是行动指挥部设在以基隆港为中心、半径五公里的区域内。这个范围不大,但对于情报工作来说,已经足够精确。
林默涵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表盖内侧贴着一小张透明胶片,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数字和符号。他对着灯光看了片刻,取过纸笔,开始计算。
72小时,从今天早上六点算起,那就是大后天早上六点。
但“台风计划”是军事行动,不会在白天大张旗鼓地开始。最可能的时间是凌晨,趁夜色掩护。那么实际留给他的时间,可能只有48小时。
他必须在这48小时内,把情报送出去。
暗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三下,停顿,又两下。是阿旺。
林默涵收起纸笔,推开暗门。阿旺站在外面,脸色有些发白。
“老板,外面来了两个人,说要查税。”
“查税?”林默涵皱眉,“什么人?”
“说是税务局的,但看架势不像。”阿旺压低声音,“其中一个我认得,上个月在码头见过,是缉私队的。”
林默涵心下一沉。缉私队的人扮成税务局的,这摆明了是来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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