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二章 退路即障 (第1/2页)
黄宗羲跪在泥土中,额头抵着地面。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久到膝盖下的湿泥被体温烘得微微发硬,蚊虫在手背叮了几个包,他都没有动过一下。
崇祯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脚边刚刚破土的灵米嫩芽。
显然,黄宗羲内心正有两种情绪拉扯。
一种是高傲。
黄宗羲之父黄尊素为东林名臣,家学渊源,自幼饱读诗书。
十六岁补博士弟子员,十九岁中举,文章气节名动江南。
即便後来走上修真之路,他也是第一批领取种窍丸的人,凭藉自身悟性踏入胎息、摸索道途,在大明境内四处奔走。
这样的人,骨子里是看不起跪拜的。
当然,他反对的从来不是崇祯个人,而是「君主独揽一切权柄」的制度。
他想要宗门制衡皇权,「壮枝干而弱主干」,是天下修士不再唯帝王马首是瞻。
此刻。
他却跪了。
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另一种是恐惧。
下修面对上修本能的畏惧。
就像兔子见了鹰,老鼠嗅到了猫。
无关意志,无关理念,纯粹是生命层次碾压带来的生理反应。
五天前,黄宗羲才通过宗门与日本的海商交易,辗转得得知:
陛下筑基出关。
若换作两年前,他绝难理解「筑基」意味着什麽,只认为练气不过一步之遥,筑基也不过是多走几步。
得知情报後,黄宗羲再无心闭关。
他枯坐在静室中,对着手绘的天下舆图发呆。
大明在东方,美洲在西方,中间隔着汪洋。
他在想一个问题:
陛下出关後,会怎麽看待他们这些「叛逃海外」的宗门修士?
黄宗羲自认对朝廷并无威胁。
他反对君主集权,可他从未想过造反,从未想过颠覆。
只想证明,世上可以有另一种治理修士的方式。
可在周延儒那些人眼中,明夷待访宗就是贼修窝点,黄宗羲就是图谋不轨的乱臣贼子。
他在大明境内四处联络的那些年,哪一次不是碰壁而归?
广东的毕自严让他「莫要自误」,云南的吴三桂差点把他扣下送京,湖广的王夫之倒是客气,答覆也是「黄兄志向高远,恕我不能相陪」。
无人愿意冒险支持一个挑战现有秩序的理念。
於是他带领宗门出走,走得远远的,远到朝廷懒得管。
现在,陛下出关。
筑基仙帝。
黄宗羲不敢赌。
唉,愁绪太多,他索性提前出关。
本打算看看灵田进展,再找张岱聊聊,问问最近有没有新来的修士投效。
然後他到了田边。
只看一眼,瞳孔便骤缩如针尖。
那张清俊分明的、仿佛用最细腻的笔触勾勒出的侧脸,当年作为第一批种窍丸领取者的他,於京师宫城见过画像。
此刻,田间青灰色道袍的身影,与记忆中的面容完美重合。
黄宗羲下意识地看向周围修士。
张岱表情轻松,偶尔笑两声。
其他修士更是毫无异样,该争论的争论,该打哈欠的打哈欠,没有一个人表现出敬畏或异样。
黄宗羲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陛下隐藏了身份。」
他用某种手段一可能是符籙,可能是法术,也可能是更高层次的灵识干预一让所有修士都「看」不到真正的他。
为什麽我能看见?」
答案只有一个:
陛下让他看见的。
黄宗羲拼尽全力维持表面平静,让张岱等人离开。
「末修黄宗羲,不知仙帝驾临,望陛下海涵。」
崇祯仍在沉默。
这让黄宗羲愈发胡思乱想。
筑基仙帝万里迢迢跑到亚马孙雨林,就为了种一株灵米?
可陛下若是来清除他们的,为何不直接动手?
就在他心念纷杂、几乎要疯的时候。
崇祯终於开口了。
「黄宗羲。」
黄宗羲浑身一凛:「末修在。」
「你可知罪?」
轻飘飘的四个字,像风吹过河面,涟漪都没泛起几圈。
落在黄宗羲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罪?
黄宗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横竖不过一死。
既然要死,那就死得有骨气些。
「黄某自知罪孽深重。」
「自崇祯六年领取种窍丸以来,黄某便立志探索宗门之道。十余年间,集结同道,四处奔走,游说各方,屡屡触犯朝廷禁忌。」
「後更远走海外,於美洲创立明夷待访宗」————桩桩件件,皆未得朝廷允准。」
「所有罪责,皆由黄某一力承担。」
「门内修士,或受黄某蛊惑,或被黄某裹挟,恳请陛下明察,勿要牵连无辜」
。
说完,黄宗羲再次伏地,额头触土。
姿态恭敬,语气坦然。
像极了慷慨赴死的义士。
田边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灵米嫩芽微微摇晃。
「错。」
黄宗羲愣住。
不是此罪,那是什麽?
他飞快地在脑中过了一遍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反对君主集权?
不算,大明从未有律法禁止修士议论国策。
私授法术?
大多是黄宗羲以报酬交换的,并非从窃取。
难道是————陛下误会了什麽?
黄宗羲试探着开口:「陛下莫非怀疑末修有分疆自立之心?」
「末修可以对天起誓,明夷待访宗虽立於海外,然宗门上下,未有一日忘却大明。」
「我等在此开荒垦田、教化土着、与泰西人贸易,所行之事,皆是为大明宣扬国威。」
「贝伦城中,处处可见中土文字、中土建筑,土着孩童入学所读,亦是新编版《三字经》《千字文》————」
崇祯看了黄宗羲一眼。
「错。」
黄宗羲懵了。
到底什麽是「罪」?
崇祯垂下眼眸,看着跪在泥地里的黄宗羲。
「你的罪,在於让朕失望。」
黄宗羲怔在原地。
陛下何时对他有过期待?
崇祯掌心向上,灵光微闪。
一本薄薄的书册凭空浮现。
书册无风自动,一页一页缓缓翻开。
共八页。
距离虽远,黄宗羲却看不清上面内容。
只隐约感到,书册散发出的气息,古老、深沉、浩瀚,承载着超越凡俗的力量。
「朕本对你满怀期待,望你能够突破练气,为【明界】再添一条道途。」
「哪知你虽搅起金陵一滩风雨,却不得寸进。」
黄宗羲的脑子又是「嗡」地一声。
金陵风雨?
他人在美洲,如何能搅动金陵风雨————
黄宗羲忽然想起,日本商人提到过一些金陵的消息。
说什麽金陵发生了魔劫,有释尊降世,有皇子魔化,有官员晋升练气————
零散而混乱,他未太在意。
现在,崇祯说那些事与他有关?
黄宗羲百思不得其解。
混乱之中,他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
崇祯话里话外,没有责备。
更像长辈看着不成器的晚辈,所发出的叹息。
黄宗羲将脑中纷乱的思绪压下,重新伏地:「末修潜心向道,却进境缓慢,辜负了陛下厚望————末修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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