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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三行(新年快乐)

第二百一十章 三行(新年快乐) (第2/2页)

张来福高兴,把那几位老朋友都请来,把铺子里的大工、小工、夥计、学徒全都带上,一块去太平春大饭店吃饭。
  
  这次带来的人多,一共凑出来两桌。
  
  孙光豪升了探长,可依旧给张来福面子,准时到场。
  
  「兄弟,这个分号开得好,你是真给哥哥把场子撑起来了。」
  
  张来福一笑:「全靠你照应。」
  
  孙光豪高兴道:「咱哥俩就得这麽照应着,只要咱哥俩场子都硬了,那群王八羔子就不敢碰咱们,喝着!」
  
  孙光豪先举杯,张来福也满上,两人喝了个痛快。
  
  红芍馆的兰秋娘也来了,上次是严鼎九请他来的,这次是张来福叫人送的请帖。
  
  兰秋娘好长时间没见到严鼎九,今天在酒桌上一见面,看到严鼎九头上还缠着绷带,可把她心疼坏了。「阿九,谁把你给伤着了?」
  
  「小事,一点皮外伤。」严鼎九不想多透露。
  
  「你跟我还藏着掖着?谁欺负你了,你跟姐姐说呀,姐姐找人去把他皮给扒了!」秋娘摸着严鼎九头上的绷带,眼泪都快下来了,好像比她自己受了伤还疼。
  
  「没事,都过去了。」严鼎九有点不好意思,张来福就在旁边看着呢。
  
  兰秋娘不管别人,她只心疼严鼎九:「你这些日子怎麽不去我那说书了?」
  
  严鼎九指了指头上的绷带:「我这不带着伤吗?破了相了,怕让客人嫌弃。」
  
  兰秋娘小嘴一撅:「谁敢嫌弃你?谁要是敢冲你吡个牙,我当场就把他轰出去!你明晚一定要来,你今晚就得来,啊!」
  
  她一会儿给严鼎九夹菜,一会儿给严鼎九倒酒,时不时还在严鼎九身上摸两把。
  
  严鼎九脸臊得通红,想找个藉口脱身:「来福兄,来了位老先生,这位怎麽称呼呀,我去招待下。」庄玄瑞来了。
  
  镇场大能是手艺大成,以他的身份,按理说很少参加这样的宴席。
  
  可张来福送的请帖,老前辈也真给面子,主要是冲着他徒孙。
  
  孟叶霜就在庄玄瑞旁边坐着,看着一大桌子菜,她吃了没几口,坐了不到半个钟头,她起身走了。庄玄瑞气坏了:「你说这叫啥玩意?这丫头咋就这麽没出息呢?」
  
  不光孟叶霜觉得不自在,柳绮萱也觉得这地方太拘束,菜端上来了,半天不敢动筷子。
  
  柳绮云对这地方倒很满意,环境满意,菜品也满意,她把筷子塞在柳绮萱手里:「吃吧,妹子,咱可不是白蹭饭吃,过两天有好事,咱们再请回去不就行了?」
  
  柳绮萱咬了咬筷子头:「你说的不就是七月那点生意麽,这算什麽好事?每年这时候不也就多挣那点钱?」
  
  「那点钱?」柳绮云一笑,「看着吧,这次姐给你挣个大的。」
  
  确实让柳绮云赚着了,这回她真挣了个大的。
  
  每年到了七月份,各地绸缎商人都来绫罗城进货,为八月份衣裳换季做准备。
  
  今年锦坊缺货,各个绸缎庄都忙着找荣老四要钱,也没有心思做生意,这就造成了整个绫罗城的绸缎都很紧缺。
  
  货一少,价钱就涨起来了,有货的就要占大便宜了。
  
  柳绮云有货,把货底子清得乾乾净净,真就大赚了一笔。
  
  赚了钱,柳绮云高兴,她请张来福吃饭,吃完了饭,又去同庆大戏院看戏。
  
  同庆大戏院是绫罗城最大的戏院,这可不是油纸坡那燕春园子能比的。
  
  进了戏院,先是门厅,拚花水磨石的地面,朱红卷草纹的廊柱,大厅里挂着名角的海报。
  
  门厅里边是正厅,上边是戏台,下边是看台,看台分三层,一层是池座,二层是楼座,三层是包厢。柳绮云也大方,专门订了包厢,姐俩和张来福一起在包厢里看戏。
  
  开场戏是《三岔口》,早轴戏是《钓金龟》,中轴戏是《定军山》。
  
  柳绮云挣了钱,心里美滋滋的,看什麽戏都高兴。
  
  柳绮萱看什麽戏都不高兴,她在铺子里给自己留了一丈好绸缎,准备做件新衣裳,结果让柳绮云给卖了。
  
  张来福越听越觉得没意思,天天和顾百相学戏,他也懂戏,生旦净末丑各个行当都懂一些,虽说今天来了不少名角,但张来福觉得他们手艺真是一般。
  
  看张来福一直喝茶嗑瓜子,也没什麽表情,柳绮云笑叹一声:「福爷,看来你最近好东西吃多了,寻常的戏子都瞧不上眼了。」
  
  张来福一愣:「我吃什麽好东西了?刚才在饭馆,那一桌菜都被你们姐俩吃了,我都没怎麽吃.」
  
  柳绮云清了清嗓子:「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之前给姐姐做的那套衣裳,送到了吗?」
  
  张来福点点头:「送到了,你姐姐挺喜欢的。」
  
  柳绮云点点头:「那就对了,看过姐姐的戏,别人的戏确实不好入眼了,哪天能让我去见见姐姐吗?」张来福想了想:「也不是不行,但你最好别去见她,我找个机会带她来见你吧。」
  
  柳绮云哼了一声:「你是不想告诉我她住处?」
  
  张来福点点头:「确实不想告诉你。」
  
  闲聊片刻,张来福茶水喝多了,趁着压轴戏还没上,他准备去趟厕所。
  
  厕所在一楼,张来福下了楼梯,忽听池座那边传来一阵吵闹声,一名客人指着一名手巾把儿的鼻子,正在叫骂。
  
  「我让你给我换个热手巾,你听不明白?」
  
  「我马上给您拿。」夥计向着远处一挥手,另一名夥计在戏台子边上,从木桶里拿出来一块白手巾,往这边扔了过来。
  
  两个夥计之间隔了大半个看台,毛巾就这麽扔过来了,夥计稳稳当当接在手里,递给了客人:「爷,热着呢。」
  
  客人拿了热手巾,擦了擦手,扔地上了:「我让你给我上壶茶,这茶上哪去了?」
  
  这客人之前也没叫茶呀。
  
  夥计不敢顶嘴,捡起手巾,赶紧回话:「茶房那边正烧着水,一会儿沏好了茶,马上给您端上来。」「我还点了一盘瓜子呢。」
  
  「您,点了吗?」
  
  「点了呀!你没听见?你耳朵聋了?」
  
  「我马上给您端去。」夥计转身要去果食铺子,客人不让走,伸手把夥计揪住了。
  
  「什麽特麽马上?你早干什麽去了?我这等多长时间了?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这麽糊弄我?」这客人喝多了,故意刁难这夥计,手巾、茶水和瓜子都是他刚说的,之前根本没打招呼。
  
  有人想劝一句,被旁边人给拉住了:「这人不能惹,他绰号刁半街,最会撒刁放赖,又狠又坏,可得躲他远点。」
  
  刁半街揪住了夥计一直骂,这夥计还不敢争辩,这行人平时总受委屈,这样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遇见,被人骂两句,他也只能受着。
  
  别人都管他这行叫手巾把儿,但是你要问一个手巾把儿:「你是做什麽的?」
  
  他肯定不说自己是手巾把儿,他会说:「我是做三行的。」
  
  所谓三行,就是送手巾,送茶水、送果子这三个行当的总称。
  
  他们大多在戏园子干活,也有在酒肆、茶楼、饭馆、影院做事的。
  
  客人来戏园子听戏,风大的时候一脸土,天热的时候一脸汗,天冷的时候一脸寒气,只要稍微像样点的戏园子,客人进了正厅,肯定有手巾把儿伺候着。
  
  手巾把儿干活儿,兵分两路。两名夥计拿着一摞毛巾,往热水里一烫,拧乾了,喷上花露水,在看台旁边等着。
  
  遇到用手巾的客人,这两位夥计把手巾扔给看台那边的同行,同行再把手巾递给听戏的人擦脸。互相扔手巾是手巾把儿这行的看家手艺,别管看台多大,前面的夥计扔出去,後边的夥计肯定能接着,哪怕从一楼越过整个看台,一直扔到三楼,都不会出偏差。
  
  一扔一接还得有花样,不仅扔得准,接得稳,姿势还得花哨,有张飞骗马,海底捞月,苏秦背剑,天女散花,雪花盖顶项……夥计身手好,客人也愿意看,有时候这手巾甩得漂亮,要来的好儿比台上都多。除了递手巾,这行人也卖果食,他们在脖子上挂个果食匣子,糖果、水果、瓜子、蜜饯、香菸,这些都卖。
  
  除此之外,他们还卖茶水、酒水,客人吩咐一声,他们立刻就给送来。
  
  今天这夥计点儿背,果食匣子没背在身上,又遇到这麽个不讲理的客人,他也只能受着。
  
  「你说你这德行出来干什麽活儿?你耳朵聋了,眼睛也瞎了?不认得你爷爷吗?」刁半街越骂越难听。张来福回头看了一眼,接着往茅厕走。
  
  刁半街还在骂:「你说你特麽连人话都听不懂,我要瓜子和茶水,你给我拿手巾过来有什麽用?」茅厕就在出口边上,张来福接着往前走。
  
  「你特麽听不懂人话,回家跟你爹学驴叫去,来这跟我添什麽堵?我特麽抽你!」刁半街骂两句还不过瘾,擡手要打人。
  
  张来福不往茅厕走了,他转身走回了看台。
  
  刁半街揪着夥计,手擡起来,还没抽下去,看着张来福两眼直勾勾的盯着他,朝着他这边走过来了。「你,你干什麽的?」刁半街一皱眉,他不认识张来福,看张来福这打扮,也不像是戏园子的人。张来福神情木然:「我是来管闲事的。」
  
  这一句话把刁半街噎住了,刁半街还想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但这愣汉已经把话说明白了,他就是来管闲事的。
  
  「你,这是要干什麽?」刁半街有点心慌。
  
  张来福面无表情,一路走到了近前:「你猜我要干什麽?」
  
  刁半街赶紧松开了夥计,扯着嗓子喊道:「你想打人吗?」
  
  张来福点点头:「你猜挺准,我就是想打人,你小子怎麽这麽机灵,谁教你的?」
  
  「打人了,他要打人了,他在戏园子打人,有人管没!」刁半街真害怕了,开始撒刁!
  
  他确实喝了不少酒,可他脑子还清楚,撒酒疯不找别人撒,他找这手巾把儿撒,因为他知道这行人好欺负。
  
  但眼前这个愣汉明显不好欺负,刁半街这酒一下醒了一大半。
  
  张来福抡起巴掌,正打算和刁半街好好聊聊,忽见有人抢先一步来到了刁半街近前。
  
  「客爷,咱有什麽招呼不周的地方吗?」
  
  这人身穿一件宝蓝色绸布立领长衫,手里拿着一顶黑缎子瓜皮小帽,帽顶有一颗小小的珊瑚结。看戏不戴帽子,不挡着後排人看戏,这是老礼儿,看这人的穿着,不像是太有钱的人,但也明显不是个夥计。
  
  刁半街上下打量一番,估计这穿长袍的是戏园子的管事,看到戏园子来人了,刁半街的脾气又上来了:「你是干什麽的?」
  
  长袍男笑了笑:「我是手巾把儿呀!」
  
  刁半街不信,手巾把儿不是他这打扮:「你这哪像手巾把儿?你有手巾吗?」
  
  「有!」长袍男子从怀里掏出条热毛巾,递给了刁半街,「热乎的,香喷的,您慢用。」
  
  刁半街又问:「我点的茶水呢?」
  
  「有!」长袍男子从怀里又掏出一杯热茶,递到了客人手里,「上等的毛尖,您慢用。」
  
  刁半街一愣,从怀里掏出个手巾倒还正常,掏出杯茶这就有点特殊了。
  
  而且这茶还热气腾腾的。
  
  「我还点了一盘瓜子呢。」
  
  「有!」长袍男子又从怀里掏出了一盘瓜子,递给了刁半街。
  
  刁半街呆住了,眼前这人没背果食匣子,怎麽身上什麽东西都拿得出来?
  
  「我还想买包烟。」刁半街就想难为他。
  
  「有!」长袍男子拿出十几包香菸,左手飞右手,右手飞左手,像变戏法似的,在刁半街前摆了一摞,「您看您喜欢哪一种?」
  
  周围人叫好声一片。
  
  还有客人往这人身边扔赏钱,有扔几文铜钱的,也有扔一个大子的,虽说数目不多,但这是真心赞赏。刁半街反倒不敢吭声了,他给了茶钱,给了瓜子钱,买了包香菸,坐在位子上认真看戏。
  
  他离长袍男子最近,看得最清楚,就在刚才,他看见这香菸不是从衣裳里掏出来的,好像是从那人的胸腔子里掏出来的。
  
  刁半街心里发毛,这是惹了不该惹的人,而且还惹了不止一个,张来福还在旁边站着。
  
  长袍男子没再和刁半街计较,可张来福一直盯着他看着。
  
  刁半街抿了抿嘴唇,拿袖子擦了擦汗,动也不敢动,走也不敢走,只能硬撑着看戏。
  
  长袍男子从地上把赏钱捡了起来,十来个大子儿,几十文铜钱,确实不多。
  
  他往里边偷偷添了块大洋,塞到了那夥计手里:「兄弟,干咱们这行的人,受委屈都家常便饭,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夥计咬咬牙,含着泪,推着那人手里的钱不肯收:「我没事儿,这是您的钱,我哪能收您的,您刚才帮我了,我都还没说个谢字,我这,我真没事儿……」
  
  说着说着,夥计哽住了。
  
  他是能吃苦的人,可能吃苦的人也知道疼。
  
  长袍男子硬把钱塞在了夥计手里:「咱这行有规矩,是你干活的园子,这钱就是你的,收下吧,咱乐乐嗬嗬的做事儿,别一会儿再把手巾掉了。」
  
  「我谢谢您,谢谢……」夥计收了钱,擦了擦眼泪,回头又看向了张来福,「您也帮我了,我也谢谢您夥计走了,可张来福没走。
  
  他看着长袍男子,觉得特别眼熟。
  
  这长袍男子不是戏院管事,他也是来看戏的客人。
  
  他走到那人身边,拉了把椅子坐下,一边看戏,一边低声问道:「咱们是不是见过?」
  
  赵应德眨了眨眼睛:「见过吗?我怎麽不记得了?」
  
  张来福看着赵应德:「要不你再好好想一想?」
  
  赵应德微微摇头:「我还是不想了吧,要真是想起来了,对咱俩谁都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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