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大官人为难,黛玉叫爹爹。 (第2/2页)
「不!」大官人望着林黛玉瞬间黯淡如死灰的眸子,缓步上前,「林姑娘,你误会了。我并非此意。」他略一沉吟,似在斟酌字句:「我叹的是…姑娘可曾思量清楚?来寻我的…这份决心?」
「决心?」林黛玉愕然擡眸,泪光盈盈的眼中满是茫然与不解。
她羞窘地再次垂首,这教她如何作答?若眼前是位白发世伯,她自当以晚辈之礼坦然应对。可偏偏是这西门天章…父亲虽引为知己,他却正值盛年,英挺威仪,气度迫人。
心底那份女儿家天然的羞怯与对陌生男子的本能戒备,搅得她心乱如麻,樱唇微启,却终究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颊上如火灼烧。
「林姑娘,令尊冤案,本官自当倾力追查,此乃关乎国法纲纪、林公清誉之第一要务。」大官人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炬地锁住林黛玉,「然则,此案之外,尚有一事,亦是刻不容缓,关乎姑娘日後安身立命之本,甚至…比那申冤雪恨,更需即刻定夺。」
林黛玉擡起泪眼朦胧的脸,带着一丝懵懂:「大人…所言何事?」
「便是如何处置你们林家的万贯家财!」大官人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家…家财?」林黛玉彻底怔住了。自寄居荣国府,锦衣玉食皆仰赖外祖母恩赐,对林家在扬州的根基财富,她全无概念,何曾想过这些俗务?
此刻骤然被问及,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嗫嚅道:「这…这些…自有琏二哥哥…他…他护着我同来京中,自会…自会替黛玉周全料理…」
大官人微微颔首,似对贾琏的出现毫不意外:「哦?荣国府的琏二爷?那自然是好的。有国公府出面,想必稳妥。」
他话虽如此,却话锋再转,抛出一个对黛玉来说石破天惊之问:
「不过,林姑娘,本官且问你一句一一倘若,只是倘若,要你在本官与贾琏之间,择一人来替你全权处置这林家的万贯家私、田产商铺、金银细软…你会选谁?」
「啊?」林黛玉如遭雷亟,整个人僵立当场。这问题太过突兀,也太过诛心!!
本能地,她几乎要脱口而出「琏二哥哥」那是血脉相连的亲戚,是外祖母遣来的人。
可这念头刚起,父亲临终前那句沉甸甸的嘱托,便如烙印般烫在心上。
同时,那些关於眼前人的莫测传闻,以及那盏「黛玉茶」带来的微妙羞窘与悸动…种种复杂情愫瞬间绞缠於心,竟将那声呼之欲出的「琏二哥哥」死死噎在喉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
苍白的脸颊墓地飞起异样红潮,贝齿紧紧咬着失了血色的下唇,在大官人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逼视下,她只觉无所遁形,最终只能慌乱地垂下头,细若蚊纳、带着浓重哭腔挤出一句:「…我…我不知道…黛玉…实不知该如何抉择…」
「不知道?」大官人重复了一遍,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深意的笑容。
他微微颔首:「好!你说「不知道』,本官方才放下心来。一边是骨肉至亲,一边不过是令尊故友。能得你一句「不知』,已是足矣。」
林黛玉愕然擡首,全然不解其意。
大官人收敛笑容,神情变得无比郑重:「姑娘,你可知,倘若方才你毫不犹豫道出「选琏二哥哥』…本官…怕是只能愧对林公临终所托,辜负他一片赤诚之心了!」
大官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莫说你未曾准备…便是本官,又何曾真正准备好?」
林黛玉正待细问,却见大官人已不再多言。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了那份摺叠得整整齐齐、边缘隐透朱砂官印的素笺。
「你早看晚看,终究是要看的。与其到了扬州,睹物思人,悲恸欲绝时再看,不如此刻…就在本官面前,看个明白!」
他将那林如海得遗嘱文书,递到了林黛玉颤抖的手中。
林黛玉心头剧跳,颤抖着伸出那双瘦可见骨、苍白得如同玉雕般的手,接过素笺,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
目光触及纸上的字迹一一是父亲熟悉的笔迹!
可内容却让她浑身一震!
立嘱人:林如海(押名)
籍贯:苏州府姑苏县
职官:巡盐御史(敕授朝奉郎)
见证书证:本状系亲笔手书,加盖御史私章及苏州府户曹勘合印为凭
敬启西门天章大人尊鉴:
如海顿首再拜。昔年知己之谊,今托以身後之事,实感愧然。某久病沉屙,恐天命将至,谨依《宋刑统·户婚律》并「丧葬令」诸式,立此手书遗属。所有家产事,皆经苏州府户曹司副押签证,愿呈有司备查。一、家产条目并归属
仆自先世所承及历官以来祖产与俸禄所积,含扬州旧宅、江宁田土、库藏器物并诸般契据,尽归小女黛玉承受。(详见附册)。依律去「户绝资产」之弊,已请贾府太君(敕封荣国公夫人史氏)为女保,西门大人(天章阁待制)为监察,共主其业。
二、用度规程
黛玉日常用度,每月由掌库支取二百两为限,需经贾太君对牌,方可发付。
凡单次取银两千两以上,无论婚嫁、置业、急难等事,须得:
黛玉亲笔画押
西门天章官印批红
贾太君凤纹章记
三契俱全,库吏始得兑银。
三、监护之约
自吾逝日起,黛玉之教养婚聘,悉托西门天章与贾太君共理。至黛玉出阁行庙见礼之日,监护乃止。其间田产租息、商铺营生,皆由二位委人经纪,岁末造册核验。
四、惩戒条款
若有仆役、宗亲或外姓侵夺财产,许依《宋刑统·诈伪律》诉官究治。西门天章大人可持此状径呈提刑按察司,请以「监守自盗」加等论处。
五、附则
苏州老宅紫竹院永为黛玉香火之基,不得转卖,不得变易藏书楼需岁加曝晒,此黛玉母贾夫人遗念也。立嘱人:林如海(亲笔)
见证:苏州府司户参军王璞(官印)
清风书院山长顾世延(私章)
年月日
(附:扬州府库批验所钤骑缝章/林氏御史章)
林黛玉攥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书,指尖冰凉,那双含愁笼雾的眸子,此刻瞪得圆圆的,反覆扫视着文书上那字样。
原来…父亲在生命的尽头,竟是将她未来的命运,如此郑重地托付给了眼前这位西门天章大人!这身份之重,远超她的想像一一按照市井间的规矩,她此刻就该…该唤他一声「爹爹」了!
这个念头如同电流般窜过全身,让她纤细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赧瞬间染红了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耳根,并迅速蔓延至双颊。
她只觉得脸上滚烫,仿佛被架在火上烤,心口更是擂鼓般跳动,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素白裙裾上绣着的几朵淡青色梅花,樱唇嗫嚅了几下,那个沉甸甸的称呼却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舱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余下她急促而细微的呼吸声。
大官人将她所有的窘迫尽收眼底,叹了口气:「林姑娘,莫说你惊讶无措…便是本官,也万万未曾料到,林公竟会将如此重担托付於我!」
他语气诚恳:「此事…实非我所期许。若姑娘觉得为难,心中不愿…待此间事了,船抵京师,本官…自当寻个便利的法子,去官府销了这重身份,绝不令姑娘有半分勉强!林公泉下有知,想必…也能体谅。」「不!」林黛玉猛地擡起头,脱口而出。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正色道
「父命如山,重逾千钧。黛玉幼失慈母,父亲大人既深思熟虑,作此安排,其中必有深意,黛玉身为林氏之女,血脉所系,教养所承,深知「父兮生我』之恩德。」
「父亲所命,黛玉不敢辞,亦不能辞。西门天章大人…父命…父命如山。既然父亲…如此安排…黛玉…黛玉自当遵从…」
她顿了顿,脸上刚褪下的红潮又隐隐泛起,那称呼的难题再次横亘眼前,让她如鲠在喉。
她犹豫挣扎了半响,终於鼓起勇气,用一种试探,带着女儿家特有羞怯的语调,小心翼翼地询问:「只是…只是这称呼…黛玉…黛玉不知该如何…是唤您…西门先生…还是…还是…」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後两个字如同蚊纳,始终说不出那市井之语,带着极大的勇气才轻轻吐出:「…世兄?」
还未等大官人答覆,舱门外,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呼喊如同惊雷般穿透薄薄的木板:
「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救命啊!」
在不远处另一间逼仄舱房内,水汽氤氲,闷得人喘不过气。一只半旧柏木浴桶,水面上浮着几片花瓣,香气混着皮肉蒸腾出的体息,搅成一团暖腻浊氛。
崔婉月浸在温热水中,雪也似的玉股紧贴桶壁,一双玉笋也似的脚儿蜷着,她拿起一只粗糙的木勺,舀起一瓢水,缓缓举高,再倾倒而下。温热的水流顺着她纤细的锁骨、滑过昨夜被反覆啃噬留下淡淡红痕的肩颈,水流所过之处,皮肤微微发烫,这热度竟恍惚间与昨夜那身上的温度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