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老人与海》(上) (第2/2页)
这是跟自己过不去。他应该卖掉他的那条船,去找点别的营生。”
巴黎的沙龙、咖啡馆、餐桌……乃至那些大街小巷,都在嘀咕着类似的话语。
但也在这一刻,一种被压抑得极深的情绪,像海底的气泡,悄悄浮上来——如果他成功了呢?
但这个念头,在如今这种特殊的时刻,并不被允许公开存在。
在年金暴跌、债券成废纸的巴黎,谈论“成功”实在太不合时宜,就像在葬礼上吹口哨。
但它真实地潜伏在《老人与海》的字里行间,潜伏在读者凝视字句的目光里。
老人到了远海,他放下钓索,静静等待着。
海上阳光炽烈,水色深蓝,时间像刚刚融化的黄油,流淌得很慢。
然后,有东西咬钩了,力气很大,非常大!老人知道,他遇到大家伙了。
【……钓索慢慢地、稳稳地上升,接着小船前面的海面鼓了起来,大鱼出水了!
它不停地往上冒,水从它身上向两边直泻。它的脑袋和背部是深紫色,身体在阳光下闪耀着银光,两侧的条纹十分宽阔,还带着淡紫的色彩。它的长嘴有手杖那样长,逐渐变细,像一把决斗用的轻剑。它先把全身都腾出水面,然后像滑溜地又钻进水去,老人看见它那大镰刀般的尾巴没入水里,钓索开始往外飞速溜去。】
力量从深海传来,通过钓索,勒进老人骨头里,这不是鱼,这是一场战争开始的信号!
故事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来世界并没有对“失败者”保持沉默!
老人的行动得到了回应,而且方式十分像古典的英雄神话:一个孤独的人,遇到了一个同样孤独而强大的对手。
但巴黎读者在这里感受到的,并不只是希望出现的喜悦,更是一种久违的“秩序感”。
仿佛在金融报表上跳动的数字、证券价格无理性的暴跌、政客们空洞的承诺和妥协之外,仍然存在着另一种关系。
这种关系不依赖制度,不依赖契约,不依赖任何人的担保,只依赖技艺对技艺、耐力对耐力、尊严对尊严!
【它是条大鱼,我一定要制服它,他想。】
这句话很短,但读到这里,许多读者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那个损失了年金的退休教师皮埃尔,在“双偶”咖啡馆的角落,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教书时,给最顽劣的学生补课,讲了五遍同一个语法点,学生终于点头说“我懂了”。
那一刻的感觉,和现在有点像。
不是胜利,而是你的努力,仿佛被某个庞然大物感知到了,并且给出了回应。
接下来的搏斗,巴黎读者读得异常专注。
老人与大鱼对峙了三天三夜。他手上伤口迭着伤口,肩膀被钓索勒得麻木,夜里冷得发抖,白天晒得头晕。
他吃生鱼,喝有限的水,对着星星和大马林鱼自言自语。
【他开口问:“鱼,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我还不错,我左手的伤势已经好转了。”
“我有足够的食物,可以支撑一整夜和一整个白天。”
“鱼,你就拖着这船吧。”
他并不真的觉得好过,因为钓索勒在背上,疼痛几乎超出了能忍受的极限,进入了麻木状态,使他放不下心来。
不过,比这更糟的事儿我也不是没有碰到过,他想。我一只手仅仅割破了一点儿,另一只手的抽筋已经好了。
我的两腿都很管用。再说,眼下在食物方面我也比它占优势。】
没有美化这场搏斗,痛苦就是痛苦,疲惫就是疲惫。老人没有超凡的力量,他只是不松手。
鲨鱼还没来,结局还未可知……
但正是在这种没有保证、没有承诺的对峙中,一种认识慢慢渗进读者心里:
努力的意义并不一定要等待结局是胜利的时候才能成立。
即便什么都尚未得到——鱼还没拖上船,奖金还没到手,荣誉还很遥远——
但只要一个人还在对抗,他做这些事情的意义就没有被完全取消。
对刚刚在现实中被“合理剥夺”的巴黎中产来说,这种认识十分危险,但又不失为一种安慰。
危险在于,它要求人继续承担责任,哪怕承担的结果可能是失败;
而安慰在于,它并未要求人必须成功。
一个在政府部门工作、眼看过太多改革方案无疾而终的小科长,读到老人夜里与鱼说话那段,眼睛有点酸。
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时,也曾为一份报告熬夜到天明,相信那能改变一点什么。
后来他学会了交差就行,学会了推诿责任,学会了一切圆滑处事的手段。
但现在,他看着报纸,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他对自己说:“至少他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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