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要被打败的! (第2/2页)
第七区一个中产家庭的小型沙龙里,气氛压抑。
男主人亨利·莫罗是一位律师,刚刚损失了名下近三分之一年金的市场价值。
他的客人们——一位医生,一位建筑师,两位政府部门的科长——或多或少都受了波及。
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太阳照常升起》上。
医生埃米尔首先发难,他挥舞着手臂:“我早说过,这本书有问题!它散播的是一种精神的瘟疫!
现在好了,连带着现实也跟着一起变得糟糕起来!”
建筑师维尔迪阴沉着脸:“现在回想起这部来,就像往伤口上撒盐。不,是撒毒药!”
亨利·莫罗喝了一大口白兰地:“你们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我现在躺在床上,脑子里会冒出那个雅克的脸。
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我以前觉得他可鄙,现在……现在我却有点理解他了。”
他环视众人:“如果我们几十年小心翼翼规划的生活,一场风暴就能轻易掀翻,那我们的‘谨慎’算什么?
我们的‘节制’算什么?一场笑话吗?如果雅克那种活法是错的,那我们这种活法,又对在哪里?”
沙龙里一片死寂。这个问题太重了,没人能回答。
亨利·莫罗猛地放下酒杯:“都是这本书的错!还有那个作者!他让人没法再相信……没法再相信一切了!”
迁怒于作者,成了他们宣泄恐惧和失落最直接的出口。
莱昂纳尔·索雷尔,在他们眼中,从一个描写迷惘的作家,变成了一个“危险人物”。
不是因为他制造了危机,而是因为他提前拆穿了所有用国家信誉担保的安全感,让人们无法再自欺欺人。
1870年的时候,是法兰西必胜的口号;1882年,是“年金至上”的信念。
于是他们开始称呼莱昂纳尔为“不祥之人”,说他“预言了灾难”,或者“正因为他,市场的信心动摇了”——
尽管这毫无逻辑,但在恐慌的情绪里,这种论调还真有不少人相信。
沙龙里所有人都暗骂了一声:“妈的,这该死的索雷尔!”
————————
而危机爆发前,亲身经历过普法战争的退伍军人,是对《太阳照常升起》感受是最复杂的一个群体。
里罗梅罗与雅克的对比,曾让他们感到强烈的羞辱和被冒犯。
西班牙斗牛士的“坚硬”,映照出他们被战争或战后失落感“泡软了”的处境。
贝尔特对罗梅罗的迷恋,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但年金危机之后,微妙的变化发生了。
在一家廉价酒馆里,几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围坐在木桌旁,他们都是退伍兵,如今干着不同的营生——
码头搬运工、仓库看守、未成名画家的模特。
战争留给他们的除了糟糕的记忆,还有或多或少的伤病和与社会脱节的感觉。
一个叫吕克的说:“联合总公司倒了。”他缺了两根手指,是在梅斯城下丢的。
另一个叫马塞尔的说:“听说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这些人,哪有年金可以损失!哈哈。”他腿有点瘸。
吕克忽然没头没脑地说:“我昨天又把《太阳照常升起》翻出来看了。看到雅克坐在咖啡馆外,等太阳升起那段。”
马塞尔嗤笑一声:“看那玩意儿干嘛?添堵?”
吕克摇摇头:“不是添堵。是……突然觉得他妈的有点对。”
他抬起头,看着同伴们:“我们输掉了战争,对吧?报纸上说,我们以后要复仇,要振兴。我们也信过。
可这么多年了,除了口号,我们得到了什么?工作?体面?女人的尊重?”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现在连他妈的‘努力就会有回报’这种话,听起来都像放屁。
那些老头子和寡妇,努力了一辈子,攒了点年金,说没就没了。我们呢?我们连努力的方向都找不到。”
酒馆里更安静了,远处传来醉汉的哼唱声。
马塞尔盯着桌面,良久,才闷声说:“雅克那家伙,他至少不骗自己。他比我们早认输。”
这句话让这些男人纷纷点头,他们不再把雅克·德·巴纳仅仅视为一个文学人物,一个失败者典范。
他们开始在他身上看到一种令人心悸的“诚实”——第一个不再假装“一切会好起来”的人。
莱昂纳尔·索雷尔,在他们这里,获得了另一种评价:“他说中了,但这正是问题所在!”
但是他们也暗骂了一句:“妈的,这该死的索雷尔!”
————————
就在整个巴黎城都在骂莱昂纳尔“该死”的时候,四月十五日的清晨,报童的叫喊声格外嘹亮——
“号外!号外!《小巴黎人报》史无前例,四版连登!”
“莱昂纳尔·索雷尔新作,《老人与海》!”
“振奋人心之作!不看不是巴黎人!”
几乎所有读者都忍不住停下脚步,扔给报童5个苏,买下一份《小巴黎人报》。
只见这份大众报纸,从头版开始,就被一篇覆盖了,标题正是——《老人与海》!
标题下面则与《太阳照常升起》一样,是一行题记,同样是一句话:
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要被打败的……
(两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