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30章 帐暖谋深遣骑骁,衔枚暗踏夜霜遥 (第2/2页)
现在要消耗在自己人的陷阱上?”
卢烦烈抬起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我们可以给你分辨标记。
出去……应该没问题。”
“应该?”
贺赖屠的眼睛瞪得浑圆,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你们连自己的标记都认不出来?
你们连自己布置的陷阱都搞不清楚?
你跟我说‘应该’?”
卢烦烈没有反驳。
因为他无话可说。
事实就摆在那里。
标记被改了,陷阱被改了,他们被困在自己的地盘上,连出去的路都找不到。
他说的“应该”,不过是给贺赖屠一个安慰,给他一个不要现在就撂挑子不干的理由。
贺赖屠气得浑身发抖,但不管他怎么愤怒,怎么质问,怎么拍石头骂娘都没有用。
因为没有别的办法。
卢烦烈这边的人,包括卢烦烈自己,正在毒发。
越来越多人倒下去。
卢烦烈的脸色也越来越差,手指的颤抖越来越明显,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
而且,卢烦烈显然不打算告诉他敌军的位置。
贺赖屠看出来了。
卢烦烈是在等。
等他先把人送出去,等他先把路趟出来,等他自己先安全了,才会松口。
“行。”
贺赖屠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队伍吼道:“整队!准备出发!把中毒的弟兄们抬上,能走的一个别落下!”
队伍开始动了。
但接下来的路,比进来的时候更加艰难。
他们找不到路。
贺赖屠带着队伍在山林里兜圈子,走一段,停一段,探一段,再走一段。
每一次以为找到了方向,走不了多久就发现前面是死路、
要么是密密麻麻的陷阱,要么是走不通的密林,要么是之前走过的地方。
标记?
没有。
方向?
不知道。
出路?
看不见。
只有无穷无尽的巫烟,和无穷无尽的陷阱。
“啊!”
一声惨叫从队伍前方传来。
又一个士兵踩中了拉线,暗箭从草丛中射出,钉进了他的胸口。
他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抬走!”
贺赖屠的声音已经麻木了。
“啊!”
又一个。
“啊!”
又一个。
“啊!”
贺赖屠已经不数了。
他只知道,每走一段路,队伍就短一截。
每过一段时间,就有人倒下。
有的是被陷阱杀死的,有的是毒发撑不住的。
上万人。
上万人在这一路上倒下。
贺赖屠的眼睛红了,不是悲伤,是愤怒。
是那种被逼到绝境的、无处发泄的、快要爆炸的愤怒。
他想要找卢烦烈理论,想要质问他,想要掐着他的脖子让他说出敌军的下落。
可卢烦烈已经昏迷了。
就在一个时辰前,卢烦烈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他的脸色从灰败变成了青黑,嘴唇发紫,呼吸越来越弱。
拓跋孤让人用树枝做了个简易担架,把他抬着走。
拓跋孤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虚汗,走几步就要喘半天。
但他咬着牙,硬是没有倒下。
“将军……”
拓跋孤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们……还能出去吗?”
贺赖屠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巫烟在暮色中变得更加浓重,灰黄色的雾气变成了灰黑色,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将整片山林捂得严严实实。
气温骤降,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衣服,钻进骨头缝里。
士兵们开始发抖。
因为恐惧,也是因为冷。
火把点起来了,但火光穿不透巫烟,只能照亮脚下三尺之地。
队伍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踩中陷阱的频率越来越高。
“将军……”
副将凑过来,声音发颤,“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贺赖屠环顾四周。
那些瘫倒在地的卢烦部士兵,已经被他们丢下了。
不是他想丢,是带不动了。
中毒太深的人,抬着走太慢,太费人力,而且他们自己也在不断倒下。
与其让更多人陪葬,不如……放弃。
这个决定是贺赖屠下的。
他咬着牙,硬着心肠,下令只带着卢烦烈、拓跋孤和几个还能走的高层继续尝试出去。
留下的那些人,躺在冰冷的山林里,躺在弥漫的巫烟中,躺在密密麻麻的陷阱之间。
没有人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
也没有人敢去想。
贺赖屠带着残存的队伍继续走。
走啊走。
走啊走……
路越来越陌生,陷阱越来越密集,人越来越少。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方向对不对,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出去。
他只知道!
他的队伍还没有和敌军打一仗,就已经在山林里绕圈子踩陷阱死去了近半。
近半。
两万人。
死在自己人的陷阱上。
贺赖屠终于怕了。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彻头彻尾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这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天赐的好差事,是来要他命的索命令!
再这样下去,别提立功,自己都要死在这里!
“停。”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摩擦,“不走了。”
队伍停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中满是茫然和恐惧。
贺赖屠抬起头,看向树冠之上。
巫烟翻涌,看不见天,看不见星,看不见任何方向。
“升狼烟。”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求援。”
没有人动。
因为他们就是援军,哪里他娘的还有援军!
“我说,升狼烟!”
他猛地吼道,声音里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把湿柴、兽粪都拿出来!
能烧的东西全都拿出来!
升狼烟!求援!”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开始收集柴火。
很快,一堆湿柴在空地中央架了起来。
火石碰撞,火星溅出。
一缕青烟从湿柴中升起,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
浓烟开始升腾,穿过树冠,穿过巫烟,朝着更高处涌去。
贺赖屠仰头看着那柱狼烟,眼中满是血丝。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如果有其他援军看到狼烟,或许会来救他们。
如果没有……
他不敢往下想。
巫烟翻涌,狼烟升腾。
山林深处,又一群绝望的人,在等待着不知会不会到来的援军。
这一夜,月黑风高。
草原上的风很大,卷着沙土,打在帐篷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匈奴大营,中军大帐。
挛鞮墨突端坐于主位之上,面前的案几上铺着一张粗略的地图。
帐中的火盆烧得正旺,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像一座巍峨的山。
帐下站着几名将领,个个面色凝重,等待着主帅的命令。
挛鞮墨突虽然之前说了敌军外强中干,可以以力碾压,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家伙能够保持常年胜仗,凭的可不是一股勇猛无畏。
他的凶猛贯穿在谨慎之中,即使认定敌军外强中干,依然会用实际行动,探出虚实。
今夜,绝不会平静。
“斥候回来了吗?”
挛鞮墨突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回主帅,回来了。”
一名将领上前一步,“秦军营地灯火稀疏,戒备松懈。
尤其是东侧的防区,营帐杂乱,巡逻队懒散,看起来……不堪一击。”
挛鞮墨突没有立刻说话,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片刻后,他开口了。
“先派三千骑兵,从西北方向摸过去。”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不要大张旗鼓,不要点火把,摸到近前再动手。
烧他们的营帐,杀他们的兵,能杀多少杀多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杀完就撤回来。
不要恋战。”
“是!”
一名将领领命,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挛鞮墨突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指尖在秦军营地的位置点了点。
他不急。
二十万大军还没完全集结,最后一支精锐明早才到。
在这之前,他不需要急着决战。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小股袭扰,既能试探秦军的虚实,又能消耗对方的兵力,还能让对方的士兵睡不好觉。
给他们带去极大的压力。
若敌军有底牌,那今夜或许能试探出一二。
若没有,这几番袭扰,足够让敌军今夜胆战心惊,明日软弱无力,会比正常情况更容易拿下,让己方少折损不少兵力。
一箭三雕。
“传令下去,每隔一个时辰,派一队人马出去,袭扰不同方向。”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轮换着来,不要让秦军有喘息的机会。”
“是!”
帐中众将领齐声应诺。
……
东胡边境线上,秦军的营寨连绵数里,灯火稀疏,像一条沉睡的长蛇,匍匐在黑暗中。
但蒙武没有睡。
他站在营地中央的高台之上,身披铁甲,腰悬长剑,目光平静地望向北方。
那里是匈奴大营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
二十万大军陈列在数十里外,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都可能扑过来。
“将军。”
一名副将快步登上高台,压低声音,“斥候来报,匈奴营中有动静。
大约两三千骑兵,正从侧翼摸过来。”
蒙武嘴角微微一动,没有回头。
他知道今夜匈奴不会安分,提前安排了斥候蹲守,广袤漆黑的草原,这种蹲守并没有太多技术含量。
“哪个方向?”
“西北。
那里是燕降军的防区。”
蒙武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知道了。”
副将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将军,要不要调秦军精锐过去支援?燕降军那边……怕是顶不住。”
“不用。”
蒙武摆了摆手,“按我之前部署的来。
告诉燕降军的将领,匈奴来了,该亮灯的时候亮灯,该收网的时候收网。
别慌,别乱,别提前暴露。”
副将领命,快步离去。
蒙武依旧站在高台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北方。
他的手搭在剑柄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数着什么。
他在等。
等匈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