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被囚禁十年 (第2/2页)
而她,被埋在了最底下。
“林杰……”
她喃喃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蒋林杰。那个孩子的父亲。那个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消失了的男人。
她不知道林杰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是否知道她被关在这里,不知道他是否在乎。
也许他早就忘了她。也许他正在某个地方过着自己的生活,有新的工作,新的朋友,新的女人。也许他偶尔会想起她,但也只是偶尔。
"你在哪里……"沈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为什么不来救我……”
没有人回答她。
从来没有人回答她。
第二天,铁门上的一个小窗口被打开了。一只手从外面递进来一个铝制饭盒和一瓶水。
“吃饭。”
一个男人的声音,没有感情,像是在喂一只动物。
沈月没有动。
"不吃就饿着。"声音说。然后小窗口关上了。
沈月躺在床垫上,看着那个饭盒。饭盒里是白米饭和一碟炒白菜。热气从饭盒里冒出来,在冰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小团白雾。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天。最后,她还是爬起来,打开了饭盒。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米饭是凉的了,白菜也凉了,但她不在乎。她需要吃东西。她需要活下去。
不是因为想活,而是因为她知道——只要她活着,就还有希望。哪怕这个希望渺茫得像黑暗中的一粒灰尘。
从那天起,沈月的生活变成了一种机械的循环。
每天早上,小窗口打开,饭盒递进来。中午,又是一顿。晚上,第三顿。饭菜永远是那几样——白米饭、炒白菜、偶尔有炒土豆丝或者红烧豆腐。没有肉,没有水果,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送饭的人从来不和她说话。她试过问外面是什么时间、今天是什么日期,但那个人只是放下饭盒就走了,像她不存在一样。
她开始用指甲在墙壁上划痕,记录天数。一天一道,七天一排。她没有日历,没有钟表,地下室里没有任何可以告诉她时间的东西。她只能靠送饭的次数来计算——三次就是一天。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第七天的时候,她第一次尝试逃跑。
她用塑料椅子砸铁门上的小窗口。椅子碎了,窗口纹丝不动。她又用椅子腿去撬门锁,但那个挂锁是钢制的,她撬了半个小时,手指都磨出了血,锁连一点松动的迹象都没有。
她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突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像一声叹息。
第十天。第二十天。第三十天。
墙壁上的划痕越来越多,排成一列一列的,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她开始和收音机说话。收音机只能收到两个台,一个是新闻台,一个是音乐台。新闻台告诉她外面发生了什么——东乐市在修一条新的环城公路,南方某省发了大水,国家出台了新的经济政策。这些消息离她那么近又那么远,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音乐台放的都是老歌。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罗大佑的《童年》,费翔的《冬天里的一把火》。她听着这些歌,有时候会跟着哼几句。哼着哼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不再哭了。准确地说,她哭的方式变了。刚开始的时候,她会嚎啕大哭,会捶墙,会用头撞铁门。后来,她只是静静地流泪,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床垫上,渗进去,干了,留下一个一个淡黄色的印记。
第一百天。
她开始和墙壁说话。
"今天白菜有点咸了。"她说。
墙壁没有回答。
“新闻说东乐市降温了,不知道外面有多冷。”
墙壁没有回答。
“我女儿现在应该会翻身了吧。四个月大的孩子,应该会翻身了。”
墙壁没有回答。
她知道墙壁不会回答。但她需要说话。她需要听到自己的声音,需要确认自己还是一个活人,而不是这间地下室里的一件物品。
第三百六十五天。
一年了。
墙壁上的划痕已经排满了整整一面墙。她站在那面墙前面,用手指一道一道地数着,数到最后一道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一千多顿饭。无数个独自醒来的黑夜。
她瘦了很多。原来就不胖的身体,现在更是瘦得脱了形。颧骨突出来,手腕细得像干树枝。她的头发长了,乱蓬蓬地披在肩上,因为没有剪刀,也没有镜子,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希望的光,也不是疯狂的光,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的光。像是在说:我还活着。你关不住我的。
第二年。第三年。
日子继续流逝。她不再在墙上划痕了——那面墙已经满了。她开始在床垫的缝里藏东西:饭盒的铝皮碎片、收音机里拆下来的小零件、送饭人偶尔掉落的一根火柴。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但她觉得,她应该留着。万一有一天用得上呢。
第四年。第五年。
她开始做梦。不是噩梦——噩梦在第一年就已经做完了。她做的是另一种梦:她梦见自己走出了地下室,走进了阳光里。阳光很刺眼,她睁不开眼睛,但她能感觉到温暖,感觉到风,感觉到自由。
然后她醒了。四周一片漆黑。
但她不再难过了。她只是闭上眼睛,试图回到那个梦里。
第六年。第七年。
收音机坏了。她花了一个星期把它拆开,发现是一个零件烧了。她没有替换的零件,也没有工具。收音机变成了废铁。
从那以后,她彻底与外界失去了联系。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哪一年,不知道她的女儿现在长什么样了,是不是已经上学了,是不是会叫妈妈了。
“妈妈……”
她在黑暗中轻轻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然后她笑了。
第八年。第九年。
她的身体开始出问题了。她的膝盖疼,走路的时候会发出咔咔的响声。她的牙齿松了一颗,吃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咬到了,满嘴的血。她的视力也在下降——虽然地下室里本来就没什么可看的。
她开始害怕。不是害怕蒋菲菲,不是害怕这间地下室,而是害怕自己会死在这里。
她不想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的女儿。她还没有见过女儿长大的样子。她还没有听过女儿叫她一声妈妈。她还没有——
她还没有完成作为一个母亲的、最卑微的愿望。
第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天。
沈月坐在那张已经破烂不堪的床垫上,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才三十多岁的人,头发却白了大半。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皮肤蜡黄,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旧报纸。
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那道光从来没有灭过。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像蒋菲菲说的那样——一辈子。
但她不打算放弃。
她把藏在床垫缝里的那些小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把它们排成一排。铝皮碎片、收音机零件、火柴头、一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细铁丝。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能做什么。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找到出去的办法。
为了她的女儿。
为了那一声她还没有听到的——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