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二十一章 予本淮右布衣 (第2/2页)
「我现在是鸿胪寺卿了。」姚光启坐定,纠正了本多正信的说辞,他升官了!
本多正信闻言,赶忙说道:「合该如此,恭喜大鸿胪。」
「你到大明也一个月了,看出些什麽来?」姚光启平静地问道,只要是个人就要有价值,本多正信在四夷馆居住,花的可是礼部的预算,他的回答,决定了日後他的待遇。
「我已经切腹,对得起德川家康了。」本多正信歪了下头,看了眼东方,他做梦都想让倭国强盛起来,可惜,德川家康不是个明主,生死之间,他也想明白了一个问题,那个位置上,哪怕是明君圣主,也没有办法。
大明在开海,看似有很多选择,但实际就只有一条路而已。
「初到大明,我以为大明是烈火烹油,表面上红红火火,但其实已经暗流涌动,我以为大明这帮势要豪右,将会是新政的最大敌人。」本多正信说起了他的观察。
姚光启正襟危坐,严肃地说道:「大明朝廷也是这麽认为的,陛下也是这麽认为的。」
本多正信摇头说道:「但我看到的,和大鸿胪、朝廷、陛下看到的不同,大明势豪整体拥戴皇帝的同时,那一少部分的反贼,也是有贼心没贼胆,本质上是一群懦弱的人。」
「这些反贼,想要造反却不敢站在前,又要和大明大多数人划清足够的界限,来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只要他们还是如此,无论他们做什麽,都是一事无成,难成大事。」
「你这个看法,有点意思。」姚光启稍加思索,发现还真的是这样,自万历维新开始,这些反贼们,几乎没做成过一件事来影响维新的进程,固然是陛下英明,朝廷强力的原因,但这些家伙,本身的问题也很严重。
朝廷为了防范他们,付出了巨大的行政成本。
本多正信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而且最大的问题是,这些反贼的盲目,他们只在自己内部交流,拒绝了解外界的变化,两眼一闭、两耳一捂,摇头说着胡话,就跟庙里的僧人念经一样,重复着说着我不听,我不听,只认为自己念的经是对的。」
「时间一长,他们再睁开眼的时候,就发现,所有人都抛弃了他们。」
「这些反贼,他们别说成事了,能不让自己向下滑落,都是烧高香了,指望他们反对大明新政,还不如指望陛下好大喜功,犯下什麽无法弥补的错误。」
本多正信到大明这一个月,一直在想的是:如何让大明快速衰弱,拯救倭国。他要寻找一个能让大明衰弱的群体,但这群反贼,把自己都活成了一个笑话。
「我很抱歉,大鸿胪,我受了伤,有点疲惫了,我这里有本奏疏,还请大鸿胪过目。」本多正信吃力地侧着身子,从枕头下取出了一本奏疏,交给了姚光启。
姚光启简单翻阅了下这个敌人的奏疏,才点头说道:「那你休息吧。」
姚光启离开了惠民药局,回到了礼部,把这本奏疏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读了四五遍,才开始动笔,写了自己的意见,呈送到了宫里。
自从黎牙实走後,大明就缺失了一股很重要的纠错力量,友邦惊诧,久任大明的番夷使者,没有一个人能挑得起这个大梁,以至於黎牙实到了泰西,依旧发挥着作用。
自病不觉,有些问题,大明自己不见得能够发现。
本多正信来到大明时日不长,他的这本奏疏,倒是没有多少纠错的作用,只是他对大明的一些思考。他觉得大明的阶级论不对,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无论是张居正的初稿,还是陈准後来的细化,都是错的。
他把大明比作了一家客栈,客栈里有上房、下房,居住在客栈的人是会流动的,有人会住上房,有人会住下房,穷民苦力们在因缘际会之下,变成了富有者,居住在了上房,这就是流动。
流动性较大的客栈,经营状况很好,人们都可以在这个客栈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而一个死气沉沉,如同一汪死水的客栈里,几乎所有人都在自己的阶层内流动,很少和上下阶层有任何的流动,就是一个经营不力,接近於关门的客栈。
这个对比非常的明显,大明就像一家经营得很好的客栈,阶级在流动,千户之子、放牛郎、赘婿、脖子上顶着个大瘤子,都有可能通过读书,走到文华殿内,执掌朝政,但倭国则像一家已经倒塌、正在重建却始终无法完工的客栈。
在过往历史里,倭人无法通过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武士的父亲一定是武士,大名们的父亲一定是大名,丰臣秀吉是少数的异类,但他就如同流星一样,昙花一现便消失了。
他认为大明的阶级论,错的离谱,皇帝怎麽可以划分到居住在上房和下房之中的人?这本身就是巨大的僭越,皇帝,应当是大明这家客栈的主人。
姚光启翻来覆去的看,略微有些疑惑,带着本多正信的奏疏,前往了晏清宫面圣,升官了他本来就要去谢恩,其次,他也要汇报番夷使者们的诉求,最後,他希望陛下能够解释一些他内心深处的疑惑。看起来,本多正信的这个比喻,才更契合大明当下的状况。
「这个问题,当初朕和先生也讨论过,朕把自己划分到了世袭官,而先生非要单独把朕划一个单独的阶级出来,来避免被人攻讦有不臣之心。」朱翊钧看完了本多正信的奏疏,放在了一边,说起了过往。「臣愚钝,陛下,他说的对吗?」姚光启思索了片刻,把内心的疑惑问了出来。
朱翊钧摇头说道:「他是错的,先生、陈准是对的,他显然刚到大明,对大明不甚了解,才有这种想法。」
「因为太祖高皇帝在两百多年前,就回答了这个问题,高皇帝在《谕中原檄》中讲:予本淮右布衣,因天下大乱,为众所推,率师渡江,遂王天下。」
朱翊钧用朱元璋的原话回答了这个问题,朱元璋从来没有隐瞒过他在皇觉寺做乞丐的过往,大明皇帝不是这个客栈的主人,而是这个客栈的一部分,为众所推,大明这家客栈,是天下百姓一起建立的。所以,皇帝也是住在这个客栈里的人,而非主人。
「当然,本多正信也是对的,讲道理是讲道理,但他讲的更加符合现状。」朱翊钧来了兴致,就要和姚光启好好聊聊这个问题,张居正当年就聊了两句,意识到了什麽问题,立刻马上中止了话题,并且掏出了《帝鉴图说》。
朱翊钧兴致勃勃,打算深入讨论。
姚光启立刻听明白了皇帝要讲什麽,一抖袖子拿出了一本奏疏,打断了皇帝的施法,将奏疏呈送御前说道:「陛下,臣领鸿胪寺事,正要奏闻番夷使者所请,请陛下过目。」
陛下敢说,他姚光启不敢听,那是什麽言论?真正的反贼言论!
势要豪右里那些家伙,只是不满没把全部利益分配给他们而已,是假装出来的反贼,给根骨头,尾巴比谁都摇得厉害,真反贼还得看陛下。
阶级论第三卷可是论证过大明必亡,而且陛下写好的第四卷,是要论证帝制必亡的,这是个不能触摸的话题,连元辅帝师都不敢多看一眼的议题。
朱翊钧从张诚手里接过了奏疏,继续说道:「大鸿胪,本多正信说的更加符合现状,为何呢?皇帝为什麽不是客人,而是主人呢?原因也简单,皇帝所住的九重天上房,不能流通,别人不能住,这就是问题的根源了,虽然为众人所推,应运而生,但王朝建立之後,立刻就变了。」
「姚爱卿?你为何面色如此难看?」
「陛下,臣内急!」姚光启面色苍白,额头上都是汗,他捂着肚子,再拜说道:「陛下,人有三急,还请陛下恕罪!」
「姚爱卿!朕还没说完呢。」朱翊钧看着姚光启逃跑的背影,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姚光启是怕了,而不是真的内急。
以前的时候,张居正还肯和皇帝聊两句,万历九年之後,连张居正都对这个话题避之不及,皇帝爱怎麽想怎麽想,不耽误大明中兴大业就行。
朱翊钧也不打算做什麽,就是聊几句而已。
姚光启转身就走,他十分的坚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在恭房见到了一起入厕的中书舍人,中书舍人显然也有点内急,二人没有过多的交流,互相点了点头。
中书舍人这个位置,什麽时间入厕,那都是有讲究的。
姚光启回到了晏清宫,继续奏对,皇帝也没有再谈起过本多正信那本客栈阶级论的奏疏,等这家伙在大明时间稍微长点,自己就理解了,矛盾存在於万事万物之间。
番夷使者有些诉求,让皇帝感到了震惊。
「这个木骨都束国(索马利亚)的意思是,用二十匹斑马换我大明一千把火铳,还要两万斤的火药?」朱翊钧指着奏疏上的一条内容,不敢置信地问道。
「再加两头狮子。」姚光启肯定地说道。
斑马,在大明叫做花福禄,这东西万历维新初年,倒是算得上是祥瑞,因为大明人见这东西比较少,逐渐发现除了观赏别无他用後,立刻就不值钱了,但木骨都束国仍然认为它很珍贵。
二十匹斑马、两头狮子,换一千把火铳。
「朕就是扔海里,也不会给他!」朱翊钧划掉了这一项,两头狮子抓起来确实有点困难,送到大明路途遥远,但这东西除了扔进豹房里,没有其他用处,不值这个价儿。
火铳,可是很贵很贵的。
类似的离谱请求并不是很多,大多数都算是合理的要求,硬通货还是五大样,铁锅、丝绸、瓷器、茶叶、棉布,这些东西,大明溢价都很高,尤其是丝绸。
「这个位於锡兰东部的罗家港,是怎麽回事?」朱翊钧看着其中一条询问道。
姚光启立刻回答道:「出海行商聚集之处,时日已久,罗正定是广州人,是当地的头人,故此得名罗家港。」
「罗正定请求朝廷册封开拓勳爵,而果阿总督府请求朝廷驱离他们,因为这里是果阿总督府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