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二十一章 予本淮右布衣 (第1/2页)
皇帝高度关注池州府案情的进展,这涉及到了一条鞭法这个长策的推行,但皇帝并没有找到反贼,属於传统的央地博弈的范畴,朝廷有朝廷的政策,地方有地方的烦恼。
朝廷顾虑天变,地方则是田赋减免後府库亏空,想要开源,不想节流,多种矛盾总和之後,才制造出了这个案子,算是万历维新,大踏步向前的杂音。
「啧啧,果不其然,军事胜利,才是最大的权谋。」朱翊钧拿起了沈鲤的一本奏疏,礼部主持的学政反腐终於得以推进,阻力开始逐渐消失。
当然是因为皇帝要掀桌子,吓坏了一些胆小的人,出现了内讧,胆小的举报胆大的,胆大的变得孤立无援。
但沈鲤表示,其实还是熊廷弼在小田原城打赢了之後,这些人才真的失去了最後一股心力。因为皇帝真的能带着大明军打赢,只要能打赢,就一定会有人愿意押上自己的脑袋,来执行皇帝的圣旨,而具体到学政反腐这件事上,就是稽税缇骑越权去查帐。
越权,古今中外都是一种非常危险的行为,但皇帝能赢,执行皇帝的命令,就是站在了胜利者的一方。有一次戚继光和皇帝谈论戎政,也谈到了一个观点,即便是皇帝的军事天赋极高,采取稳健的三板斧策略,仍然是大明当下的最优解,因为稳健,朝廷在动武之前,已立於不败之地,那戎政一切都会顺利。其实万历维新的逻辑一直没有变过,和汉武帝当初如出一辙,汉武帝利用卫青、霍去病对匈奴作战的军事胜利,来压制内部的反对势力,深度推行改革,奠定了中华帝国的政治、思想、军事根基。朱翊钧的做法如出一辙,这种做法最大的问题,就是只能赢,不能输,输一次,被压制的问题就会爆发出来。
历史总是在重复,每次重复都押着相同的韵脚,但实际上的本质,却不尽相同。
学政的问题,比皇帝想的要大得多,倒不是贪腐现象超过了皇帝的想像,贪腐的规模并没有超过朝廷的预期,甚至大学堂里,大部分都是好人,蛀虫还是少数,这也是朝廷能够反腐的前提。
眼下大明学政最大的问题仍然是老问题,学阀。
大学堂里超过四成都是势要豪右、乡贤缙绅的子弟,这四成势豪子弟的占比实在是太大了,大明当下,势要豪右不过八千户,乡贤缙绅不超过十万户,在大明五千万户中,只有区区的2%,但这些食利者子弟,占据了足足四成的名额。
即便如此,他们仍然不肯满足,通过各种手段,希望恢复举孝廉,完全独占这一阶级流动的渠道。沈鲤提供了两种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第一个是考察出身,限定出身比例,人为的降低势豪子弟的占比,将其严格限制在2%左右,这就是当初南北榜案的解决方案,南北榜案後,大明将进士录用分为了南北中三榜,形成了额员制这套行之有效的办法。
但这套办法,并不能真正的阻拦食利者,食利者拿出的办法就是附籍制,明明是江南人在江南读书,等到考举人的时候,才会到自己附籍的地方参加考试。
张冠李戴,是一种必然。
第二个办法,暂停大学堂的考试,将丁亥学制的重心放在三级学堂和师范学堂之上,大力推行普及教育之後,等到普及教育有了较大的成就,再重开大学堂。
但是,危害是显而易见的,这个暂停,可能是十年、二十年,也有可能是永久,一如仁宣年间关闭了许多的造船厂,没人会想到,这一关就是一百七十年。
而且,大明急需要各方面的人才,关闭大学堂,为教育公平让步,导致人才上的短缺,也是大明上下所无法承受的。
这是一个选择的问题,朱翊钧选择了「或』,他没有采用任何一种办法,而是打算维持现状。朱翊钧是个非常现实的人,他秉持一个观念,那就是世界是物质的,公平和公正,随着生产力的提升而提升,不适合当下时代的公平,并不是公平。
大明需要人才来提升生产力,随着生产力的提升,矛盾相继之下,这个问题会得到极大的缓解,丁亥学制普及教育的主要矛盾,还是防止「举孝廉』的发生。
举孝廉,身份高的人只需要让个梨就是孝顺了,而身份低的人,得活埋了自己的亲儿子。
科举制相对举孝廉是进步的,丁亥学制、普及教育,相比科举制是进步的,真正实现教育公平,需要生产力的提升,物质的大丰富去实现。
皇帝朱批过的奏疏回到了礼部,沈鲤拿到了皇帝的朱批,略显意外,两个办法,陛下一个都没选。按照陛下一贯的决绝,陛下很有可能选择第二种办法,暂时关闭大学堂,这也是沈鲤最担心的一点,他在奏疏里,反覆强调了这种方法的弊端,第二种办法还会造成一个十分恶劣的後果,人才的断代。所有产业都有其连续性,大明曾吃过这个亏,在万历维新初期,连三桅夹板舰都造不出来的窘迫,就是人才断代的直观影响。
沈鲤更倾向於第一种办法,额员制,不过从过去的南北中三榜额员制度,转为以阶级区分的额员制。但陛下选择维持现状,这是对现实的妥协,更是服务大明的整体战略,大明当下的总体战略,是赢得大航海的胜利,开拓事业需要太多太多的人才了。
「少宗伯,四夷馆那边,那群番夷使者要看紧了。」沈鲤将奏疏递给司务留档,看向了王士性,郑重地提醒王士性,不要出任何的差错。
最近松江府都在传闻,番夷使者闹着要见陛下,打算到晏清宫请愿,而请愿的内容也非常简单,西洋商盟的海洋法庭,更加直白的讲,这些番夷想给自己找个牧羊人。
王士性笑着说道:「姚少卿和夷人打交道最多,他们闹不出什麽乱子来。」
「哦?他是怎麽做的?」沈鲤眉头一皱,他可不想被皇帝叫到宫里训斥。
王士性往前凑了凑,低声说道:「大宗伯,姚少卿把有巨大矛盾的使者,安排成了邻居。」这个巨大矛盾,可以是世仇,也可以是教义上的冲突,也可以是利益上的巨大冲突,总之,擡头不见低头见,一睁眼就是仇人就对了。
这其实是长期实践後,总结出行之有效的经验,环太商盟那些个番夷理事们,整天喋喋不休,吵个没完,姚光启和阎士选经过了几年的实践,找到了这个简单直接的办法。
「姚光启也是个读书人啊。」沈鲤作为一个骨鲠正臣,他真的很难评价现在的礼部,姚光启怎麽也是正经进士出身,这手段,很有读书人的风采了。
团结一致到晏清宫请愿?不打起来就是好的了。
「姚光启那个弟弟姚光铭,是明年三月才回来吗?」沈鲤想了想说道:「你我联合作保,让姚光启先做这个鸿胪寺卿如何?」
「我倒是愿意做保,就看大宗伯了。」王士性倒是无所谓,姚光启是他的得力干将,他当然想保,只是保不住而已。
沈鲤再次思索了一番说道:「那我来上疏吧。」
很多很多人盯着鸿胪寺卿的位置,一旦出现更多的变数,对礼部的团结不利,大家都是读书人,谁都别说谁,这个位置上,万一来个柔远人的贱儒,那就有些麻烦了。
大宗伯和少宗伯联合作保的奏疏,送入了晏清宫,下午的时候,皇帝就来了圣旨,任命姚光启为鸿胪寺卿,因为姚光铭在大铁岭卫表现的很好。
孙家大少孙承志已经从大铁岭卫回到了大明,效果好到超出皇帝、陈敬仪的预料。
这个心心念念都是外室的孙家大少,终於正常了起来,因为他终於知道,他给那个女人的银子,究竟有多重了。
孙承志在大铁岭卫辛辛苦苦干了一年体力活,一共留下了三两银子,最开始半年时间,可谓是入不敷出,後面这六个月,才算是攒了点银子,能吃得上一口肉,菜里有了一点油。
而孙承志给那个大了十六岁的外室,花了足足十二万两银子,而这个外室要给他介绍的大生意是阿片。什麽诗词歌赋,什麽风花雪月,都是需要银子支撑的,而这十二万两银子,真的太重太重了。姚光铭在大铁岭卫的改造比孙承志成功得多,第三个月开始,就不用问卫所借钱吃饭了,最近的消息,姚光铭在那边还救了两名工友。
既然表现很好,姚光启的升转就没有什麽可疑惑的地方了,而且姚光启本身没任何的问题。「大宗伯、少宗伯!那本多正信在四夷馆自杀了!」一个司务冲进了松江府礼部衙门,焦急的说道。姚光启脸上那道伤疤抖动了下,冷冷的问道:「人死了吗?死了也要验明正身,想要金蝉脱壳,没那麽容易。」
姚光启和本多正信聊了许多次,这个家伙,确实很有东西,决计不可给他走脱,除非德川家康生俘了熊廷弼,要交换本多正信,否则他就是死也得死在大明。
司务赶忙说道:「人已经送到了惠民药局,目前还在诊治,他是切腹,但没人介错。」
「我知道了。」姚光启点头,在大明,想死也不是那麽容易的。
第二天天亮後,姚光启亲自去了惠民药局,本多正信自杀,闹得番夷使者人人自危,说是自杀,也有可能是被自杀,大明在教训不听话的使者。
这些蛮夷,总是这样,喜欢以己度人,把自己干过的事儿,套在大明头上。
姚光启去探望,算是平息这些番夷使者内心深处的不安,至於他们信不信,至少姿态做了出来。「本多正信,你以为你切腹自杀,就能惊醒德川家康了吗?死谏在大明有用,在倭国可没什麽用处。」姚光启抵达了惠民药局的病房,见到了躺在床上的本多正信,一开口就是一句扎心窝子的话。本多正信之前在船上,没有勇气自杀,听闻了大明大捷的消息後,他也没有切腹,直到听说德川家康下了必破小田原城的檄文,他寻到了凶器,切腹自尽,目的大抵就是:国事衰败至此,自己无能为力、无法匡扶,只能以死谢罪警示昏主。
可这里是大明,切腹这种事,只要发现及时,他死不了,人都会下意识的自保,所以切腹才需要介错人介错。
「姚少卿所言极是,死里逃生,我也想明白了这个问题,我死了,并不能警示我的君主幡然醒悟,麻烦姚少卿了。」本多正信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的血色,大医官医术高明,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还有些失血过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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