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完结(下) (第1/2页)
最先开口说话之人,是那在曹鳌脑海中烙下深深印痕,率领他南征北战,所向披靡的“黑风军主”。
只见他扫了众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他和身旁的宋明烛、羽侯几名“北境核心”身上,轻轻颔首,似在与他们招呼,一边笑道:“两位师兄,我这人只喜欢动手,这种答疑解惑之事,就交给你们了。”
说着,他的目光又特地在宋明烛、曹鳌、羽侯、圣山大祭司等一众“北境核心”身上扫过,便自顾自闭上了双眼,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然后,曹鳌便见,剩下两人中,其中一个穿着更加奇古不拘的男子也只淡淡的说了句“师弟,交给你了”,便也跟着闭上了双眼。
那最后一位颔首一笑,随即开口道:
“你们中,有人认识我,也有人不认识……我叫苏瑞良……你们似乎对眼下情形很困惑?说穿了事情其实也不复杂……”
说着,他便当着来访众人,以及身旁两位“师兄弟”的面,将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
只从对方吐露的字面意思去理解,也确实很简单,即便脑瓜子嗡嗡的,也不妨碍曹鳌清楚无误的理解其中究竟。
简单说来,眼前这联手蒙蔽天下人,在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内,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天下九州吞纳一统的三位师兄弟,师从同一位老师。
他们今日所取得的成就,看似前无古人,实则是师门一代代孜孜不倦、精心布局、仔细绸缪的结果。
“你们助我等夙愿得偿,都是可倚重信任的中流砥柱……所以,你们万不能被一些表象所迷。”
说着,“苏瑞良”顿了顿,道:
“所谓功夫在诗外,我们的师门,早在元帝之时就已有传续。
自元帝之后,呕心沥血数百年,多次险死还生,靠着天眷和一代代不懈接力,这才侥幸有了今日成就。
……是以,你们万不能将这丰功伟业归功于我们师兄弟三人。”
话至此处,一众听者的心思早已是千回百转,脑海中不知转了多少念头,响了多少惊雷。
可很快,“苏瑞良”接下来的话就让他们知道,他们还是“大意”了,眼前这些才哪到哪呀,更大的“雷”还在后面等着呢。
就见话说至此的“苏瑞良”忽然顿住,目光在众人身上环顾了一圈,这才怅然一叹,道:
“在我们的齐心协力之下,九州已在我们囊中,眼看着就是咱们共享盛世,开创出远超元帝、乃至五帝等先贤功业之时。
这种时候,说扫兴的话,就更不应该。”
听到这里,众人心中都是“咯噔”一下,本能的不安之感袭上心头。
“所谓人力有时穷,我们师兄弟三人,前半身奔波绸缪,一刻也不得闲,今年更是穷尽了心力,本来还想强撑到天下正式一统之时,奈何油尽灯枯,怕是都等不到哪个时候了!”
这话还在石室内回荡,无穷的念头和难言的情绪便在所有人的大脑中喷薄而出。
几乎是在场最弱一方代表中实力最弱之人的罗青更是面容扭曲,显出惊骇和惶恐,下意识开口大喊:
“帮主!”
“苏瑞良”看向他,轻轻颔首,而后,目光在其他人身上依次扫过,轻声道:
“眼下这局面,确实来得不是时候,天下一统之势,将成而未成,你们三方,更因我师兄弟三人行事时各有分工,未能合为一体,这本来都是我们打算接下来便全力推进之事,奈何……天意难违呀!”
说到这里,“苏瑞良”顿了顿,一副完全置自身安危生死不顾,满腔心思都在大业之上的超然洒脱。
“既然走上这条路,我们就没把生死挂在心上。
唯一放心不下的,却是我师兄弟三人若真这般匆匆撒手,天下局面必然再起波澜……而且,这对你们也不公平。”
“苏瑞良”在那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不疾不徐的讲述着,一众听者的心思,却如做云霄飞车一般。
每一个字的砸落,便让他们的思绪骤升骤降,一会儿升到九天之上,狂风与雷霆齐作,一会儿又砸落到万丈深渊,被蚀骨的惶恐和黑暗搓揉包圆。
终于,依旧轻描淡写的“苏瑞良”将一颗能毁灭世界的陨星“轻轻”送入每个人的心海。
“……好在,我师兄弟对今日局面也非全然没有预料,也提前做了一些准备。”
说着,“苏瑞良”向石室一侧看去,开口道:“出来吧。”
罗青、曹鳌等人全都循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面石壁,恰与他们进来的通道相对。
自进入这个光线并不是太亮的石室开始,众人的目光就全被室内三人所吸引。
此刻才发现,这面石壁并非浑然一体,有着明显的缝隙。
“咔——嗡——”
随着一道略显刺耳的低沉声响,一块石壁如门般滑开,一道身影从里面迈步而出。
年轻,异乎寻常的年轻。
甚至还能隐约看到一些青涩的稚气。
在场众人,在识人阅人之上,无不有着丰富的经验。
一眼都能看出,这忽然出现在面前的陌生小年轻,很可能是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遍索记忆,都对这忽然出现的小年轻没有任何印象。
除了看着比较顺眼,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平平无奇”。
这样的念头和判断,在大家的动念之间便已完成,众人的思绪都陷入短暂的呆怔之中。
“???”
不过很快,便有人瞳孔一缩,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赶紧向“苏瑞良”看去。
“苏瑞良”嘴角噙笑,看着年轻人慢慢走近,站在他身侧站定。
这才向众人介绍道:
“这是我师兄弟三人共同挑选,一致认定的衣钵传人,我们未竟的事业,也将交由他来完成……希望你们能够如同尊奉我们三人一般尊奉于他,将这持续了五百多年的乱世彻底埋葬,缔造出新的盛世。”
说到这里,“苏瑞良”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滑过,神色之间,带着殷殷期盼。
情绪一片混沌的众人尽皆失语,怔立在那里,面对他的殷殷期盼,自然给不出任何回应。
“苏瑞良”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淡淡的道:
“天下能有如今局面,你们的功劳,自然是不容抹杀的。
可我师门持续数百年的深耕积蓄是前提,不说多,五成功劳应是有的吧?
我师兄弟三人这么多年来苦心孤诣,绸缪勾连,现在连命也搭上了,多了不敢说,共据个三四的成功劳,应该不过分吧?”
许多人听了这话,心脏都猛地一抽。
这话的未尽之意,就是剩下的一两成功劳,才是他们的,而这个“他们”还分成了三个群体。
若再具体到个人头上,那就更是微乎其微。
也就是说,他们在场之人,有一个算一个,在这场席卷天下的巨浪之中,不说是可有可无,那也是无足轻重。
这话说得特无情了一点,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他们都是这场“巨浪”的深度参与者,也恰是如此,他们才越发认识到,自己这些人也不过是那幸运的“水滴”,没有了他们,一点都不影响这“巨浪”的最终成型。
“苏瑞良”当众表态,说有他们一两成的功劳,不是吝啬,而是慷慨,是在给他们做历史评价,是在当着他们继承者的面,亲自对他们的未来做承诺!
此刻,“苏瑞良”身旁两位闭目盘坐的身影,也都纷纷睁开眼来,一起看向室内众人。
无形的压力在小小的石室内激荡。
在场每一个人,都像是在巨浪冲击下摇摇欲坠的堤坝,全都处在了溃堤的边缘。
罗青更是立刻噗通跪地,大声道:“帮主,属下刚才犹疑,并非心有他念,而是担心新帮主仓促上位,应对不了当下局面……不过,帮主既然已经有了安排,属下便是豁出这条命去,也将遵行到底,请在场英杰见证,罗某所言但有一字虚言,便叫我粉身碎骨、形神俱灭!”
就在罗青当众赌咒发誓、剖明心迹之际,其他人的反应也仅稍稍慢了半拍,也都立刻展开了行动。
待罗青这番表态言语说完之时,室内众人早就全部跪伏在地,七嘴八舌的大声表忠,有的侧重在对三位“师兄弟”遗志的尊奉之上,有的则侧重在对他们共同指定接班人的认同之上。
便是羽侯、圣山大祭司等或因孤傲秉性、或因地位实力而有所自矜者,在这样的气氛之下,也都双膝跪地,明确表态。
“好……好……好!”“苏瑞良”大声叫好,另两人也都轻轻颔首。
场中压抑得让人窒息的气氛,这才陡然一缓,众人心中,皆是默默的松了一口气。
“你的顾虑,也是有道理的。
不过,这个问题却不用你们操心,我们师兄弟既然敢做出这样的安排,对此自然早有应对。”
“苏瑞良”先是看了看罗青,然后目光移动,在室内其他人脸上逐一扫过,道:
“我们能从元帝之时传续至今,虽屡遭危难,却都能死灰复燃,一次又一次跌倒重来,靠的自然不是运气。”
说着,他对站在身旁的年轻人招手道:“来。”
侍立在侧的年轻人脚步移动,在他身前盘膝坐定。
在他身后,便是盘膝并坐在同一石塌上的师兄弟三人。
就在他盘膝坐定的下一刻,左右两肩便分别被一只手掌按住。
来自北境的曹鳌、宋明烛等人,以及来自南境的一众强者都看得分明,这同时伸手按住年轻人双肩的两人,便是那短短数月之间,便带领他们席卷天下、同时也令他们心服口服,死也不敢违逆的尊主!
居中而坐的“苏瑞良”在左右两侧的师兄弟都出手之后也伸出了手,按在盘膝坐于身前的年轻人的头顶。
“在我们师门之内,有这样一门很特别的秘术。
其特别处在于,从入门之初便需努力修习,但一生却只能使用一次。
之所以只能使用一次,是因为使用过一次之后,便是油尽灯枯之时。”
看着眼前一幕,许多人眼中都有茫然迷惑,却并不妨碍他们一个个全都屏息凝神,竖着耳朵听“苏瑞良”随口道出师门秘辛。
就在这时,所有人忽都眼神一凝,目光死死落在那盘膝坐地的年轻人身上。
在场众人,修为最低的,也因最近这一年的“提拔”突飞猛进,迈入了炼髓巅峰的门槛。
那些修为更高的就更不用说,四境圆满、五境圆满都不乏其人。
没有一个弱者。
以他们对力量的敏感,在异常出现的瞬间,便捕捉到了端倪。
那分别按在年轻人左右双肩、以及头顶之上的三只手臂,像是化作了漭江沆河一般的河道,磅礴而澎湃的劲力,就如滔滔奔流的江河,从它们各自的“源头”——石塌上的师兄弟三人身上,源源不断的灌注进入那盘膝坐在他们身前的年轻人体内。
按理说,如此磅礴的劲力,轻易就能将年轻人的身体撑爆。
可那正处于暴风眼内的年轻人,却一脸平静,坦然自若。
“……这门秘术唯一的作用,就是将先辈的修为、经验、感悟,度送进入受术者体内。
不需要担心受术者承受不住,因为这灌注进入的力量、感悟种种,首先会提炼纯化,然后会在达到受术者承受力之前自为封锁,以便受术者慢慢消化,步步解封,快速提升。”
室内诸人,俱皆一震,继而又露出恍然思索神色。
大家都想到了发生在自己,以及身周诸人身上的“奇迹”。
不需要耗时漫长的苦修,只需一次“恩赐”,亦或者“提拔”,就能迅速跃上新的台阶。
这种进步不仅是力量上的,同样伴随着更多的经验和感悟。
当“苏瑞良”点破这一点的时候,强烈的既视感便涌入众人心头。
然后,再看眼前这一幕,这不就是他们领受过的“恩赐祝福”的加强版么?
所以,若真是担心这仓促上位的年轻人实力不足,镇不住场的,现在就可以将心收回肚子里了。
他们只需安静的看着,等着,一个年轻而强大的话事人,便将在面前这“交接仪式”结束后诞生。
可奇妙的是,室内的人心念头,并没有因此止歇,反而在沉默的氛围中汹涌激荡。
其激烈程度,甚至超过了从“苏瑞良”三人体内汹涌而出、鼓荡澎湃的滔滔劲力。
恍惚之间,这石室仿佛变成了一处有别于现世的,似真似幻的所在。
室内诸人对时间的流逝,都变得迟钝起来。
仿佛是下一瞬,又好像过了许久之后。
“好了。”
一道声音打破了室内沉寂的氛围,似在云端漂浮的众人,再一次回归现世。
在这声音入耳的瞬间,所有人便都知道,说话的是“苏瑞良”。
只不过,相较于刚才,其音色一下子变得苍老、虚弱了许多。
定睛看去,众人再次一怔。
前一刻好容光焕发、精神十足的“苏瑞良”,此刻已是瘦骨嶙峋,形容枯槁。
就像是一株生命力强盛而充盈的大树,掉光了所有枝叶,失去了所有的水分,分明走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
他身侧两位师兄弟,同样如此。
前不久,这可都是气吞万里的盖世豪雄啊!
罗青、曹鳌、宋明烛……室内诸人,谁不曾被三人英姿折服?
眼见着这一幕,众人心中激荡的其他念头都暂时熄了下去,只有英雄迟暮的感伤。
感受到这伤感的氛围,“苏瑞良”呵呵轻笑了两声,便道:
“好了,你们都退下吧,我这人最讨厌的就是拖泥带水,走也要走得干脆利落……这最后的一程,就不要你们陪了。”
有人眸光闪烁,似有泪水盈眶。
有的嘴唇颤抖,似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大家的关系就是如此奇怪,似乎很熟悉,其实真的很陌生,相处时间最长的,也就一年时间,还是断断续续,其他的更是只有几个月的缘分。
大好前程,才刚开了个头,这就要……分别了?
“你们应该也有不少疑问,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
不过,我们对此也是有安排的,煊儿全都心中有数,到时候你们与他商议就好……呵呵,我们劳心劳力了一辈子,就稍稍偷个懒,不再操这份闲心了。”
“哦,煊儿全名耿煊,以后你们相处久了就知道,是个心地和善的好孩子。”
这是“苏瑞良”最后的交代,此后便是反复来去的“去吧”,催促室内众人离开。
得了他们三人衣钵传承的年轻人耿煊,没有骤登高位的失态,只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守护在“苏瑞良”师兄弟三人身侧,目送他们离开。
看到这年轻人这副姿态,有些人心中是不悦的。
在他们想来,我们好歹也是跟你师父一起打江山的功臣,说是“叔辈”或许有些妄自尊大,可你好歹也该有个敬重礼让的姿态吧?
可现在呢,平视中带着淡淡俯视的姿态,一点没有把自己放在“晚辈”的自觉。
对于“苏瑞良”师兄弟几人根本不与他们商量,便将天下轻易托付给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许多人本来就一肚子意见,现在耿煊的这副姿态,更加剧了他们心中的不满。
不过,此时此刻,却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公然跳出来当小丑的。
表面姿态都做得极好,在“苏瑞良”的连声催促下,恭恭敬敬的行了大礼之后,倒退出了石室。
……
众人自以为遮掩得很好的心绪,在耿煊眼前,自是洞若观火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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