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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零五章 不饮寻常水,但求寅时露

第一千五百零五章 不饮寻常水,但求寅时露 (第1/2页)

朱冉眼中,清明如雪,锐利如刀,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压抑着惊涛骇浪的沉静。
  
  小院中,夜色如墨,柳影婆娑。
  
  ............
  
  叶婉贞如同一缕没有实质的幽魂,静静地立在院心那棵老柳树下。她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耳,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得过分的眸子,仿佛能穿透紧闭的房门,感知到屋内的一切。
  
  风声,柳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梆子声,以及......卧房内那均匀绵长、未曾有丝毫改变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透过门缝窗隙,细微却稳定地传入她超乎常人的耳中,是她熟悉了无数个夜晚的、属于丈夫朱冉的沉睡频率。
  
  她在原地站了约莫十息。
  
  十息,在寻常人感知里不过几个呼吸,对她而言,却足以将周遭一切声息、光线、乃至空气的流动都纳入感知,反复确认。
  
  没有异常,没有任何被窥视、被惊醒的迹象。朱冉睡得,很沉。
  
  一抹几不可察的、复杂到极点的情绪,极快地从她眼底掠过,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随即,那抹情绪便如投入深潭的石子,被更深的、冰封般的冷静彻底吞没。
  
  她,轻轻、几不可闻地,吁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颈线条,似乎也随之松弛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终于,可以行动了。
  
  她不再犹豫,脚尖在铺着些许落花的地面上轻轻一点。没有助跑,没有蓄力,整个人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又仿佛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地向上掠起。
  
  夜风拂过,她身上那袭看似轻薄的火红色纱衣,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骤然展开,如同一朵在子夜骤然绽放的、妖异而炽烈的曼珠沙华,又像是一滴滚烫的、即将融入寒夜的血珠。
  
  那红色如此醒目,却又因着她诡异迅捷的身法,在视觉中拖曳出一道朦胧的、断续的光影轨迹,仿佛黑夜被这抹炽红烫伤后留下的短暂烙印。
  
  她的身影在房檐上只微微一顿,辨明方向,下一刻,便如一道红色的流光,又似一缕被惊散的晚霞,朝着龙台城某个特定的方向,疾射而去,瞬息间便融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重重屋脊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几乎就在叶婉贞那抹红影在房檐上消失、与远处黑暗彻底融为一体的同一刹那——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寂静的小院和卧房中显得无比清晰的,火镰擦击火石的声音。
  
  紧接着,一点昏黄、脆弱,却顽强亮起的光晕,蓦地在卧房内的黑暗中心迸发出来。是烛芯被点燃了。
  
  烛光起初只有豆大,颤巍巍地跳动了两下,随即稳定下来,驱散了方寸之地的浓黑,也将执烛人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朱冉已经起身,坐在榻边。
  
  他身上的寝衣尚未更换,但脸上已再无半分睡意。
  
  他的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坚毅却透着一丝苦楚的直线。
  
  他的右手摊开着,掌心里,静静躺着半截未曾燃尽的残香。香体纤细,是淡雅的檀木色,此刻已熄灭,只剩下顶端一点焦黑的痕迹。
  
  然而,空气中除了烛火的气味,还隐约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香气并非寻常安神香料的草木清气,反而隐隐带着一丝甜腻,甜得有些过分,甚至......有些反常,幽幽地钻入鼻息,让人闻久了,心头莫名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闷。
  
  朱冉的目光落在掌心那半截残香上,眼神深邃如古井。
  
  他抬起手,将残香凑到鼻端,极其轻微地嗅了一下。
  
  随即,他那双浓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冰冷的、混杂着痛楚与了然的光芒。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将那半截残香,用一块干净的布帕仔细包好,收入怀中贴近心口的内袋。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憋闷的、带着铁锈味的滞涩感,连同那丝甜腻的余香,一同强行压下去。
  
  再睁眼时,那深邃的眼眸里,所有的痛苦、挣扎、犹疑,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所覆盖。
  
  那是一个暗影司精锐,在执行至关重要、不容有失的任务时,才会露出的眼神。
  
  不再有丝毫迟疑。
  
  朱冉动作迅捷地起身,扯下身上的寝衣,从床底一个隐蔽的暗格里,取出一套折叠整齐的黑色夜行衣。
  
  穿衣,束发,绑紧袖口与裤腿,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千锤百炼的韵律感。
  
  最后,他将一柄细长、窄刃、通体黝黑无光的连鞘短剑,仔细地缚在背后最顺手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蜡烛。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但这一次,是他主动选择的黑暗。
  
  朱冉走到门边,却没有立即开门,而是再次侧耳倾听。院外,只有风声柳声,万籁俱寂,早已没有了那道红色身影的任何声息。
  
  他轻轻拉开门,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出,反手将门带好,没有发出比叶婉贞离去时更大的声响。
  
  站在院中,朱冉抬头,望向叶婉贞消失的那个方向。夜空如墨,星月黯淡,只有无尽的屋脊剪影,层层叠叠,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朱冉不再停留,身形微蹲,随即猛地拔地而起,如同一条蓄势已久的黑色猎豹,蹿上房檐。
  
  他的身法不像叶婉贞那般飘忽诡异,却更加沉稳、迅疾,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力量,每一次起落都精准地踩在屋瓦的受力点上,几乎没有声息。
  
  黑色的身影迅速融入更深的黑暗,朝着与叶婉贞离去的方向看似不同、实则最终可能交汇的某处,疾速掠去,同样消失在这片吞噬一切的寂夜里。
  
  小院重归寂静,只有那株老柳,兀自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泼满了龙台城的天空与街巷。
  
  ............
  
  一抹炽烈的红,在层层叠叠的屋脊阴影与高墙夹道间疾速穿行,醒目得近乎挑衅,却又因那快得惊人的速度和飘忽不定的轨迹,仿佛只是一道错觉,一团被狂风撕扯的、不祥的焰尾。
  
  叶婉贞的身影几乎融入了风。
  
  她并非一味追求极限的速度,而是在疾驰中不断变换着节奏与方式——时而如灵猫踏瓦,悄无声息;时而如鹰隼掠空,在坊墙之间急速折转,利用转角阴影瞬间隐没身形;时而骤然停滞,紧贴在某处高耸的马头墙后,整个人的气息仿佛瞬间消失,只有那双清冷的眸子,在黑暗中缓缓扫视着来路与四周的每一个角落,耳朵捕捉着风声里最细微的异响。
  
  叶婉贞在反跟踪。
  
  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变向,每一次突兀的加速或骤停,都是精心设计的试探。她在感知,用杀手特有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感知着身后是否有多余的视线,是否有多余的风被搅动,是否有不属于夜晚的、刻意压抑的呼吸与心跳。
  
  夜风穿过空旷的街巷,带起呜咽之声。更夫的梆子从极远处传来,显得空洞而缥缈。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但叶婉贞心中的那根弦,并未有丝毫放松。
  
  她微微蹙眉,火红的纱衣在高速移动中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摩擦声。她再次折向,这一次,她并未选择最近的路径,而是骤然拔高身形,轻盈地翻上一处极高的钟楼飞檐,单足立于那狻猊吻兽之上,宛如一团燃烧在夜空中的孤火,极目回望。
  
  视野开阔,身后是层层叠叠、沉默匍匐的屋宇轮廓线,月光稀薄,只有瓦片泛着冰冷的微光,不见任何跟踪者的踪迹。
  
  停留三息。
  
  她身形一晃,再次投入黑暗,但行进路线变得更加诡异,开始绕着固定的几个街区,毫无规律地兜起了大圈。
  
  一圈,两圈......她在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法,清洗可能存在的“尾巴”。
  
  就在叶婉贞身后约莫三十丈外,一处屋檐与高墙形成的、月光完全无法照及的深邃阴影里,朱冉如同壁虎般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整个人仿佛与那片阴影融为一体。
  
  他闭着眼睛,甚至没有用目光去追逐前方那抹时隐时现的红影,只是用全身的毛孔去“听”,去“感觉”——风被急速物体扰动时细微的流向变化,远处瓦片几乎不可闻的受力轻响,以及空气中那丝淡到极致、却因他过分专注而能被捕捉到的、属于那袭红纱的、若有若无的独特气息。
  
  他的心跳被压制到极缓,呼吸绵长而微弱,体温似乎都降低了些。
  
  朱冉知道她在试探,在兜圈。他不能跟得太近,她的感知异常敏锐;也不能离得太远,在这错综复杂的街巷和屋脊之间,稍有不慎就会失去目标。
  
  他像一条最耐心的猎犬,又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影子,精确地卡在那个危险的临界点上——近一步,可能被察觉;远一步,必然跟丢。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沿着紧绷的颊线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滴落,悄无声息地没入衣领。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里面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全神贯注的冷静,以及一丝被完美压抑住的、针扎般的痛楚。
  
  三圈绕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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