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涉岸篇【92】·“跳下去。” (第2/2页)
明明自己也会死,这位主教却将选择权交给了他,问他,要不要“请雪”?
原来这就是代价。
可自己连这位主教的姓名都遗忘了,也不知道他是谁。
……
【“好,你的潜能及一切,我收下了。”莺鸟说,“我会劝动祂,下这一场雪。”】
【“多谢。”洁白的主教轻轻颔首。】
【“可以问问你这么做的原因吗?你也是潜能无限大的生命,你活过了悠久的岁月,也能活到很久的尽头。”莺鸟看起来有些困惑。】
【洁白的主教似乎怔了怔,寻找合适的答案,最终,他嘴唇轻抿,眼神逐渐涣散:】
【“护住我的孩子。”】
【“无论多少次,无论在哪里。无论……我是谁。”】
……
“嗡……”
机甲发出轰鸣。
摇杆被猛地向前推到底!
“轰——!!!”
推进器喷吐出狂暴的火焰和浓烟,周围堆积的积雪瞬间汽化!
强大而粗暴的推力传来,将山田町一狠狠压在了冰冷的座椅靠背上。
机甲如同一个被点燃的炮仗,脱离了地面,冲破了洁白雪幕,向着深黑而幽远,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天空——一飞冲天!
重力失控,整个人仿佛化作火箭,山田町一的身体在颤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濒死的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胸口的空洞仿佛有寒风灌入,冰冷刺骨。
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缓慢,沉重,像鼓点。
主持人的任务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山田町一的任务了。
“59秒。”
“58秒。”
“57秒。”
“砰。”
他摘下了头上早已歪斜破烂的头套,修剪后的短发露了出来,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花掉的油彩被抹去一些,露出底下苍白而疲惫的脸。
他要做的事并不多,仅是升空,然后爆炸。这个道具的“浮游炮形态”“机甲形态”“航母形态”对他都是暴殄天物,他用不到这些,他只需要最凌厉也杀伤力最大的手段——自爆。
本来他的生命也只剩一分钟,所以无所谓。
操纵着摇杆飞向幕布最薄弱的地方,山田町一的大脑有些放空,他本以为自己这一刻会想很多,比如回忆过去的聚会,回忆别墅里令人难以忘怀的苏明安牌年夜饭,回忆一次次二次元活动……
那样短短的幸福回忆,只是漫长时间里的毫末。他却像反刍的老牛,曾经翻来覆去地回忆,回顾了一遍又一遍,深入每一个细节。因为他从没有过这样的幸福。
被孤立的少年,在扶桑校园的大环境里是任人欺凌的对象。同学们在他桌子上写下“娘娘腔”,逼迫他脱下裤子直面自己……而他大脑懵懵的,甚至都快忘了这些。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曾经阴郁、平凡、被人欺凌的少年,现在能站在这里。
思绪放空间,他听到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以及……仿佛玻璃出现裂痕般的“咔嚓”声。
那是“双缝”。
根据所有人的想法,在很多榜前玩家之间,山田町一好像没那么强大,他怕疼,怕黑,怕鬼,怕孤独,怕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他比任何人都想活下来,回到有漫画有游戏的平凡日常。很多人甚至认为,他的榜前是靠抱各种玩家和npc的大腿得来的。
所以很多人也没有想到,被路托付重任的山甜甜能坚持到现在,在瓢泼大雨中、在数之不尽的困难中……坚持到最后一刻。
“因为我本就是这样过来的……”山田町一望着玻璃,静静想着,“以前在班上是男同学们嘲讽的对象,麻木了,就不觉得什么困境很难过。”
“咔哒”。
护盖被弹开。
鲜红的扳手露出,这是自爆装置。
他凝视着这枚扳手。
机械族,给了他技术条件,无需说明书,他就知道该怎么使用这具机甲。
胆怯的性格,让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如何躲避危险,如何寻找弱点,如何在绝境中给自己留下一条意想不到的后路。故而他提前想好了,自己要换来这台机甲。
而和苏明安,和路,和吕树,和林音,和所有一路走来并肩作战过的同伴们共处的时光,温暖而吵闹的,令人安心的点点滴滴……给了他最后站上高台、戴上小丑头套、握住话筒、坐进机甲的勇气。
是这些,照亮了他原本或许只有黑白二色、看到河水都想跳下去的人生。
现在,他依旧要“跳下去”。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不是跳下冰冷的、黑暗的、终结的河水。
而是……跳下天空。
……
【“还没坐过你的航母啊。”山田町一说得理所当然,“你说过的,等以后,要带我们坐真正的航母,在海上开派对,看夕阳,吃堆得超高的冰淇淋船。”
【“航母不是用来坐的。”路被逗笑了,“不过,如果你只是想体验一下离开地面、视野开阔的感觉……等这次事了,我可以申请一架飞行器权限,带你们去兜风。”】
……
路,自从我来到正常世界线,就再没见到你了。看直播间的弹幕情况,你好像也被困住了,希望你能平安出来。
不过……
山田町一抹去脸上的血水。
我终于可以……
观察窗外,深黑的夜空越来越近,星辰仿佛触手可及。下方,被白雪覆盖的会场,早已缩小成一个模糊的白色斑点。
……坐上这艘“航母”,飞上“天空”了。
“38秒。”
“37秒。”
“36秒。”
他凝视着肉眼可见的天空,闭上眼,脸上只有恐惧。
……
孤寂的黑白棋盘之上,神明的第六感令路察觉到了什么,他立刻抬起头,以为是苏明安那边出了事,连忙看向弹幕,但弹幕还在喊加油。
北望……北望是神明级玩家,在正常世界线,不会有大问题。
山田……山田怎么样了?
路一开始嘱托山田町一,确实是认为山田町一能做到,山田町一是“最舍不得去死”的一个。这种强烈的求生欲,反而可能成为一种另类的优势——因为他会比任何人都更拼命地想活下来。同理,若是遇到不可抗力,山田町一也不会做出极端行径,而是会极度谨慎。
这确保了自己还能再见到山田町一。
这是基于情报做出的判断。在争分夺秒的关头,这是路能做出的最佳决策。他甚至考虑了山田町一的心理承受能力,预估了风险。
这一刻,路扪心自问——对于山田町一,自己也是纯粹的利用吗?
他的心底没有波澜,可对于这个答案,与对苏明安一样,他聪慧的大脑竟找不出一个确切的解法。
他想起别墅里,山田町一戴着动漫发箍,挤在同伴们中间把气氛炒热,嘴里嘀咕着快开饭快开饭。
他想起几个人聊天时,山田町一笨手笨脚地想给大家泡茶,结果打翻了水壶,烫得龇牙咧嘴。
很早以前普拉亚副本的间隙,山田町一蹲在墙角,对着虚拟屏幕上的女装款式两眼放光,转头发现了他,连忙把屏幕关掉,脸上满是忐忑,害怕被嘲笑。而自己说了句“很好看”。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收获了对方的一颗真心,认为他是个温柔的好人。真轻易。
他想起自己承诺“等这次事了”带他们去看海时,山田町一脸上惊喜而期待的表情。
路缓缓抬起手。
他试图用他惯常的方式去解析,但所有的理性分析触及“苏明安”、“山田町一”、“北望”这些名字关联的记忆时,都显得苍白。他无法像下棋一样,对这种感情标上一个数值。
解开抑郁症的心结后,山田町一是所有同伴中最怕死的人。山田町一恨不得吃尽天下美食,画遍天下本子,他不会冲动。
路终于承认,自己渴望看到山田这些同伴们,不仅仅出自于利益。母亲对自己的诅咒是错的,他也有真心。
……
但路·利卡尔波斯聪慧至极的大脑忽略了一点。
他结交的这一群同伴,即使是里面最怕死的人,也远比寻常人拥有太多敢于赴死的勇气。
……
外界,深渊之外。
金光如同神明倾倒的炼金溶液垂落。
裂开的金色天幕之下,四道身影——苏凛、吕树、伊恩、艾尼,生生撑住了正在液化塌陷的苍穹,保护沦为极昼的世界。
他们脚下是跟随他们而战的玩家。每一次金光被阻滞,下方都会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呐喊与更加狂猛的攻击。
整个世界都在排斥玩家,而总有一些人顶在浪潮前方,只手撑起天空。如同退潮的海水,金光一寸寸向上收缩。
金色的“永昼”被短暂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天光重现。
战场上,数百万生灵仰着头,望着这奇迹的一幕,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与呐喊!
“挡住了!挡住了!!”
“苏凛大神!吕树大神!艾尼大神!”
“有希望!我们还有希望!”
然而,席卷战场的狂喜浪潮中,几个眼尖的顶尖玩家心脏却猛地一沉。
天空之上的人们,呼吸依旧平稳,手指却隐隐颤抖,犹如一根根绷紧到极限的弓弦。